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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元史演義

        發表日期:2010年4月6日      作者:青格里     【編輯錄入:admin


      作者:青格里,著名詩人,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元上都歷史文化研究會理事和發起人之一。《上都文化研究》專著副主編。

         這部《北元史演義》是作者的一部長篇。“元上都文化”網首發前十章,以饗讀者。作者也希望廣泛聽取各方面的意見。

         這是錫林郭勒草原的本土作家演義這方面歷史一次重大嘗試。作品立足歷史,思路獨特,講述流暢,述史和文學兩方面都達到了較高的水平。通過本網,希望得到有關方面的應有的關注和評論。


      作者近照

       

      第一章   命運乖舛艱難即位

      勵精圖治回天乏力

            

          沿著北緯四十度線舉目望去,長城以北,從東到西橫亙著一片廣袤無垠的大地,只要你的目光一踏上那片土地,你的心情就會豁然開朗。那里有連綿起伏的山巒,那里有無邊無際的草原,有星羅棋布的湖泊,有蜿蜒流淌的河流,只要稍懂中國文化的人就會馬上想起中國的一首古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好一派雄渾壯闊的景象。這就是被中原稱之為只有中華民族才能心領神會的特殊地域——北方,也是游牧民族繁衍生息的搖籃。從上古的戎、狄,到后來的匈奴、東胡、鮮卑、烏桓、柔然、羌、氐、羯、突厥、回訖、契丹、女貞。。。。。。在幾千年的歷史進程中,北方游牧民族就像一顆顆璀璨的流星,按照各自的滑行軌跡,一個接一個的劃過歷史長空,或長或短,或明或暗,幾乎每個民族都曾經擁有過自己的輝煌時刻,也幾乎又無一例外的都被歷史的長河大浪淘沙,失去了的光彩,直至銷聲匿跡。其中,只有一個民族例外,他不僅璀璨過,輝煌過,而且像一顆恒星永恒在歷史的長空,讓后人擊節長嘆,仰目相看。這個民族就是蒙古族。

      蒙古民族史稱室韋,也叫蒙兀室韋、萌古、朦骨、蒙古里、萌古斯、萌古子、盲古子、萌骨,每個歷史時期的叫法因異族文字的記載都各不一樣。

      蒙古民族原本是一個少見經傳的弱小部族,直到蒙古圣祖帖木真的降生,這個部族才伴著帖木真的成長,逐漸強盛起來,雄起在北方。

      1206年春,帖木真經過二十多年艱苦卓越的征伐,統一北方草原四十八部、七十二姓,在斡難河源的曲雕阿蘭島的大帳前樹起九腳白旄纛,建立大蒙古國,登上了汗位。從此,成吉思汗的名字就和蒙古民族緊緊聯系在一起,名震世界,永恒在人類歷史的長空。此后,他又率領他的鋼鐵騎兵,南伐西征,橫掃歐亞大陸,所到之處,就象“古列延”里探物一般摧枯拉朽,先后“滅國四十”,為子孫后代留下一個規模龐大又空前絕后的帝國版圖。

      1227年,成吉思汗駕崩在征討西夏的途中。其后,窩闊臺繼汗位;窩闊臺之后,貴由繼汗位;貴由之后,蒙哥繼汗位;蒙哥之后,忽必烈繼汗位,同時入主中原,建立元朝,歷經十朝,1333年傳之惠宗妥懽帖木兒。

      這個妥懽帖木兒,從小就命運舛耑,經歷過種種磨難。其父和世踈爭奪皇位不果亡走漠北,他出生在阿爾泰金山,跟隨父母流亡,雖然有窩闊臺系宗王們的庇護和照顧,但畢竟是客居它鄉,不能沒有“寄人籬下”之感。1328年,泰定帝被屬臣弒殺,和世踈終于迎來了問鼎皇位的機會,也給妥懽帖木兒帶來了改變命運的機遇。然而命運之神并不喜歡這位幼小的王子,其父和世踈回大都即位的途中,被他的弟弟圖帖木兒和權臣燕帖木兒合謀毒殺,“暴死”王忽察都之地。年僅九歲的妥懽帖木兒的境遇更加艱險。

      圖帖木兒即皇位后,按照元朝“兄終弟及,叔姪相承”的規定,本應儲立妥懽帖木兒才符合祖制。但是弒兄奪位的圖帖木兒,豈有不知皇儲的厲害關系,豈能立妥懽帖木兒為太子!更何況那時他已經九歲,其父被害的經過,不可能不知一二。于是圖帖木兒與權臣燕帖木兒合謀,將他“放逐至高麗國大青島”,意在讓他自生自滅,欲除之而后快。

      然而,妥懽帖木兒命大,他沒死!

      既然戰車已經發動,圖帖木兒豈能善罷甘休。第二年,又以明宗在朔漠時,“素謂非其己子”之由,又將其秘密轉移到廣西靜江的一座寺廟,稱曰安置,實際上是把他軟禁了起來。

      這一招厲害!既然你妥懽帖木兒不是明宗的兒子,自然也就沒有“叔侄相承”的道理了。1330年,圖帖木兒順理成章地立長子阿剌忒納答剌為皇太子,成了皇位的合法繼承人。然而,長生天并沒有接納,這位皇儲只儲了三十九天,就莫名其妙的暴病身亡,圖帖木兒只作了一個黃粱美夢。

      兒子的暴死,讓弒兄篡位而日夜惶恐不安的圖帖木兒的精神徹底崩潰了。據說有一天圖帖木兒在金頂大帳里打了一個瞇眼,忽見遠遠的有一匹駿馬朝他突奔而來,馬背上的那個人手握一把彎刀,遠遠的向他問候:“汗弟別來無恙乎?”圖帖木兒睜眼一看,原來是他的哥哥和世鋉。正要答話,那個人卻眨眼就不見了。一驚非同小可,

      忙問左右人等,都說“不曾看見。”就在圖帖木兒驚疑之際,和世鋉又出現了,這次他是面目猙獰,高聲大罵:“你這個弒兄篡位的奸邪小人,速速還我皇位來!”說著揮刀就砍,嚇得圖帖木兒大叫一聲,昏倒在座上。從那以后他日夜惶恐,寢食不安。兩年后,弄得他一病不起,命系黃梁。

      常言道,“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臨終前他密召皇后和權臣燕帖木兒留下遺囑:“昔者晃忽義(即王忽察都的別名)之事,為朕平生大錯,朕嘗中夜思之,悔之無及;燕帖古思雖為朕子,朕固愛之,然今日大位,乃明宗大位也;汝輩如愛朕,愿召明宗子妥懽帖木兒來,使登大位。如是,朕雖見明宗于地下,亦可以有所措辭而責塞耳。”說完一命歸天。

      圖帖木兒的遺囑顯然有還政于妥懽帖木兒之意,但有一個人卻極不情愿。

      這個人就是燕帖木兒。他弄權干政,謀殺明宗,毒害皇后,廢立太子,放逐妥懽帖木兒,哪件事不與他有關,哪件事又不是滿門抄斬的滔天大罪,他深知一旦妥懽帖木兒即大位后的后果!所以他擅自扣壓圖帖木兒的遺照不發,溜進皇后卜答失里的后宮,極盡能事的鼓動道:“尊敬的皇后,選立新君,事關社稷,干系重大;雖然文宗(圖帖木兒的謚號)遺照有還政妥懽帖木兒之意,可是此兒目前生死不明,即使是活著,一個山野小孩也難當此大任;依微臣之見,到不如讓明宗的次子懿麟質班接任大位,即完了文宗的遺愿,也對我們有利。”

      卜答失里當然明白燕帖木兒的用意,當然照準。

      然而,匪人所思的是這個只有七歲的小皇帝只坐了五十三天的皇位,又莫名其妙的得病而死。

      又死太子,又死皇帝,一連死了三人,宮里再也無法平靜了,說什么的都有,有的說這是天意,有的說這是報應,說得人人驚恐悚然,個個坐臥不安,就連老謀深算的圖帖木兒也都惶惶不得終日。但他并不因此而有所收斂,還是找到卜答失里鼓動她擁立圖帖木兒的次子燕帖古思繼承大位。這時的皇后凄恐交加,哪還敢有此奢望,凄凄哀哀的說道:“天位至重,吾兒恐年小,豈不遭折死命!還是按照先皇遺囑,速速還政妥懽帖木兒吧。天意難違,咱們就不要再折騰了。”

      皇帝有遺囑,皇后有懿旨,燕帖木兒也沒轍了,只得迎立妥懽帖木兒于1333年在大都即大位。

      歷經幾多風險種種磨難,終于登上了元朝的皇座,也當上了大蒙古國的大汗。那年他十三歲。

      當皇帝當得難,當上皇帝后更難;憑心而論,他這個皇帝當得有點虧!

      有人會說,那皇帝的寶座可是人們拼著身家性命搶都搶不到手的好事兒,如今讓你攤上了,雖然說歷經磨難,但你也不虧呀,你這不是得了便宜賣乖嗎!

      錯!這你就不懂了。

      原來皇帝也分三六九類,就看你當的是哪一類皇帝。

      一類是開國皇帝,一個國家剛剛興起,百廢待興,百業待舉,有朝氣,有活力;雖然當得有點累,但這類皇帝能夠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當得是極為舒心。另一類是守業皇帝。這類皇帝不愁吃穿,躺在先皇們掙下的家業上,可勁兒的花,可勁兒的造,可勁兒的享受,當得滋潤。還有一類就是悲劇型的。這一類型的皇帝既沒有開國皇帝的霸氣,也沒有守業皇帝的福氣;他們面對是前朝留下的一副爛攤和先皇們留下的恩怨情仇,任他們使盡渾身解數,也是積重難返,弄不好還要背上亡國的罵名。、

      妥懽帖木兒就是屬于這個類型。

      當時的元王朝衰敗不堪,社會動蕩,朝綱弛廢,經濟蕭條,國庫空虛;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權臣以燕帖木兒和伯顏為首的兩股勢力獨攬朝綱,擅權干政,那有你皇帝說話的份兒,更何況是一個十三歲的小皇帝,你只不過就是一個傀儡,一個幌子!

      你說這皇帝當得虧不虧?虧得大發了!

      不過,誰不想當一個好皇帝!既然當了皇帝,誰也不想當傀儡,妥懽帖木兒也一樣。

      即位不久,他就試探性的和燕帖木兒攤了一次牌,他想試試權臣擅權干政這道混水的深淺。

      他提出納高麗女子奇氏為妃。

      這還了得!一個小皇帝剛登寶座就膽敢自作主張,豈能讓他得逞。不僅遭到了強烈的抵制,皇太后在權臣們的左右下,還把燕帖木兒的女兒許他作了皇后。

      一個皇帝連納妃都不能自主,何談掌權執政!妥懽帖木兒終于明白了,若想扭轉權臣擅權的局面,并不是一蹴而就之事,需要時間,需要機會,需要手段。他想起在廣西靜江寓居大園寺時秋江長老的教誨:“坐看云起,靜觀天下”。他需要“韜光養晦”,等待時機。

      從此他再也不插手朝政,任伯顏和撒敦專斷國事,自己卻躲進深宮,讀佛經,做法事,或招集天下工匠研究宮殿建造,整日無所事事,完全是一副紈绔子弟浪蕩公子的樣子。其實他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叮著這幫權臣們的一舉一動。

      至元元年他終于等來了機會。

      一天,伯顏怒氣沖沖的找上門來,對妥懽帖木兒說:

      “中樞左丞相唐其勢與其弟答里陰謀策劃兵變,企圖加害于我,還望吾皇為臣做主!”

      原來權臣燕帖木兒和撒敦死后,伯顏任中樞右丞相,唐其勢只任左丞相,心中不服,不勝憤慨,就找到他的弟弟答里說:“這天下本來是我家的天下,伯顏他算老幾,居然官居我們之上!何不借今年六月皇帝巡行上都之際,以“清君側”為名,設伏兵將他除掉,以解我們心頭之恨。”

      答里有點猶豫:“單憑我們的實力能行嗎?”

      “沒問題!到時候你在漠北只要舉兵響應就行了。”

      其實妥懽帖木兒早就獲得了這一情報,是郯王徹徹禿兒發覺其陰謀后密報于他的。但他仍舊若無其事的說:

      “不可能吧,你們同朝為官,同是朕的肱骨之臣,豈能有這等荒唐之事!”

      “臣之奏報句句屬實,還望大汗您盡快拿出應對之策。”

      “我哪有時間管你們之間的這些小事!你沒見我新建造的那座建筑正在封頂嗎?這事就交你酌情處理吧!”說完又忙著畫圖紙去了。

      妥懽帖木兒要借伯顏之手除掉唐其勢這股權臣勢力。

      他也達到了他的目的。

      六月的草原,天高氣爽,上都又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巡幸;皇帝來了,大臣們來了,各國使節們也來了;上都小城旌旗招展,香煙繚繞,沉浸在祥和的氣氛中。

      六月十五日早朝,妥懽帖木兒正在金頂大帳里和大臣們研究第二天舉辦詐馬宴事宜。

      唐其勢發難了。他設一支伏兵于上都東郊,與他的弟弟塔拉海親率一隊巴圖魯(勇士)直接突入宮內,企圖一舉捕殺伯顏。

      平日里頤指氣使貫了的唐其勢,雖然機關算盡,但他的自負并沒有成全他的自信。

      老謀深算的伯顏早就設伏兵于帳內,待唐其勢率人闖入大帳,還沒等站穩腳跟,就被悉數擒獲,并命令兵士將其拖出大帳立即處死。

      唐其勢見事已敗露,心中也害怕起來,死死板住大帳的門檻高呼“救命”,試圖得到妥懽帖木兒和答納失里皇后的保護。可是已經沒有了機會,還沒等他呼聲落地,早被拖出門外尸首分家。

      他的弟弟塔拉海一看事情不妙,混亂之際,一個箭步竄到皇后的坐下,示意皇后用衣將他隱匿起來。同樣的結果,皇后也沒能保住他的性命,被兵士從坐下拽出,當場誅殺,血濺皇后的衣服,嚇得她臉色煞白,癱在座里。

      雖然說短兵相接,你死我活,這時的伯顏的心里卻十分清醒;他清楚唐其勢之所以膽大妄,就是因為他的姐姐是皇后,平日里拿她無可奈何,如今竟敢公開隱匿逆臣,豈不是自己把自己送上砧板,豈能錯過機會,就對妥懽帖木兒說:“身為皇后,徇私枉法,公然隱匿罪臣,死罪可免,活罪不可饒恕!”說完就令兵士逮捕皇后。

      嚇得皇后大聲呼喊妥懽帖木兒:“陛下救我!”

      妥懽帖木兒早就對皇后的所作所為不滿,那有相救之理。就對她說:“你這是自作自受,朕也救不了你了!”眼睜睜的看著皇后被押出了大帳......

      妥懽帖木兒終于假借他人之手第一次成功地清除了自己的敵人。

      五年后,他又借脫脫之手鏟除伯顏的勢力,親掌了皇朝實權,從此他才當上了真正的皇帝。

      妥懽帖木兒當了三十六年皇帝,幾乎占了元朝歷史的三分之一。憑心而論,他應該是一個很稱職的皇帝。三十六年中,他勵精圖治,為了元朝的中興殫精竭慮,做了很多事,其中最值得圈點的有三件。

      第一件:重用脫脫,支持“更化”,推行新政:恢復科舉取士制;重設宣文閣,開經筵,遴選儒臣以選講;恢復太廟四時祭;果斷調整蒙古統治集團內部的關系;開馬禁,減鹽額,蠲負逋,減輕對人民的控制和剝削。

      第二件:修撰遼、金、宋三史。

      第三件:平寇固政,成效顯著。

      元朝末年,社會動蕩不安,人民武裝起義,此起彼伏,烽火連天。妥懽帖木兒親掌實權后,立即調兵遣將,對各地的起義軍進行了曠日持久的殘酷殲剿。至正十一年九月,令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兒、衛王寬徹哥率兵十萬前往河南,十二月陷上蔡,斬匪首韓咬兒,剿滅了最早起事的一支叛賊;至正十二年,頒《命相出師詔》,命丞相脫脫與淮東元帥逯魯合兵破徐州,斬匪首芝麻李;同年閏三月,先后調遣四川行省平章政事咬住、四川行省參知政事答失巴圖魯、參政政事也先帖木兒、陜西行省平章政事月魯帖木兒、知樞密院事老章以及諸王亦憐真、愛因班、阿剌忒納失里等,分兵圍剿中原的各路起義軍,五月破襄陽,斬匪首布十三;十四年正月兵陷陜州,一舉剿滅了“南鎖紅軍”和“北鎖紅軍”。同年十二月,卜顏帖木兒、海西王牙罕沙等多路大軍合兵圍剿“天元政權”,破都城蘄水,俘獲大小官員四百多人,“天元政權”土崩瓦解;從至正十六年到二十二年,粉碎匪首劉福通的三路北伐,斬匪首先生(關鐸)、沙劉二、俘匪首破頭潘(潘誠)。在南方,朱元璋于至正二十四年滅陳友涼;二十五年滅張士誠;二十六年滅陳友定。

      至此,國內的動亂基本平息,作為元朝的一個皇帝,僅從他維護王朝利益的角度而言,妥懽帖木兒不能不算是一個有作為的皇帝。

      但他卻犯了一個極其嚴重的戰略錯誤!

      那就是他對待朱元璋的態度。

      當我們翻開元、明兩朝的歷史,有一種很奇怪的現象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妥懽帖木兒連續十余年不遺余力的圍剿各地的起義軍,卻從未對朱元璋用兵;而朱元璋從他舉兵起事到“稱王”,也從沒有和元朝兵戎相見,而是一心一意的“削平群雄”,攻打他周圍的幾路起義軍。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同樣都是起義軍,妥懽帖木兒為什么就不圍剿朱元璋呢?同樣是起義軍,朱元璋也為什么不反對元朝,而極力手足相煎呢?讓人費解!

      還有很多蒙文史料中記載,妥懽帖木兒退居漠北的途中,悲悔交加,泣成一首懺悔詩,如今讀來更是讓人曖昧。詩中寫道:

      “未從伊拉乎丞相言乃我之恨也,

      偏信叛亡之朱葛諾延乃我之愚也。”

      “忽必烈徹辰合汗所百計經營——

      宿有福祉之我大都,

      被漢人朱葛諾延席卷而去矣!

      恥辱之惡名臨我妥懽帖木兒矣。”

      從這首詩的字里行間我們不難看出,妥懽帖木兒曾經相信過一個叫朱葛的不該信任的人,而且被他騙走了江山;這個叫朱葛的人曾被伊拉乎丞相識破,建議妥懽帖木兒殺掉,他卻沒有殺,最終后悔莫及,抱憾終生。

      顯而易見,這個人就是朱元璋!

      顯然,他們之間有一種非比尋常的特殊關系。

      不管怎么說,一個不爭的事實殘酷的擺在了妥懽帖木兒的面前,當他幡然醒悟的時候,朱元璋的部隊已經打到了通州。

         

       

       

       

       

       

      第二章    避兵北退惠宗棄國

      甘當罪人哀悔前生

         

           話說妥懽帖木兒殫精竭慮的經營著上任皇帝留下的一副爛攤兒 ,以期中興祖業,沒想到讓朱元璋鉆了空子。

           他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考驗。

           通州是大都的門戶,距大都只有六十里之地。通州的告急,大都一片慌亂,整個城市都籠罩在戰爭的陰云之中。大街上冷冷清清,家家關門閉戶,驚慌失措的市民們,有能力的攜家帶口出城避難,那些走不了的只好清壁堅野等待災難的來臨。平時很少在大街上見到的蒙古騎兵,這兩天突然多了起來,有進城的,有出城的,來來往往,更加重了人們心中的恐慌。

      妥懽帖木兒這兩天也在煎熬中度過。自從朱元璋的軍隊兵臨通州,朝野上下打仗的呼聲極為高漲,有的建議妥懽帖木兒親自掛帥應敵,有的建議迅速調集兵馬勤王御敵,與朱元璋決一死戰。

      這些建議各有各的見地,各有各的理由,不能說不可取,但妥懽帖木兒總覺得還有意氣用事之嫌,還很不穩妥。

      調集兵馬決一死戰并不是不可,也不是沒有實力。京畿周圍就有駐軍八十余萬兵馬,只要一聲令下,兩天之內就能投入戰斗。但是倉促迎戰,勝算又有多少,他心中也不托底。一旦戰敗,其后果不堪設想,就象當年西夏和蒙古之戰一樣,那時侯元朝不僅不保,大蒙古國也將國之不國!他更深層的憂慮還不僅如此,馬背民族可以馬上得天下,但是馬上能夠成功治理天下者至今還沒有一個成功的范例,歷史上北方馬背民族入主中原者大有人在,有誰得以全身而退。想得越深,憂慮越重。作為元朝的皇帝,他要對元朝負責;作為大蒙古國的大汗,他更有義務對蒙古民族負責!別人可以意氣用事,他不行!他必須要拿出一個萬全之策!

      也有人暗地里暗示他“避兵北退”,“丟車保卒”;退居祖宗“龍興之地”,站穩腳跟,穩住陣腳,再組織力量與朱元璋理論。

      “那朕不就成了失國的千古罪人了嗎?!”妥懽帖木兒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不!陛下您不僅是元朝的皇帝,也是大蒙古國的大汗;元朝不過是大蒙古國的一個屬國,丟了元朝您仍是大蒙古國的大汗,只要守住祖宗的根基,您就不愁東山再起。”

      此話也有他的道理。

      是戰是退?妥懽帖木兒左右為難了。戰,勝算無底;退,則是千古罪人!

       

      通州的戰事愈發吃緊,大都緊閉城門。隱映在綠樹叢中的皇城,雖然仍舊保持著往日的威嚴肅穆,但明眼人一看就可以看出,四門的衛兵明顯的增多了,連城墻上都有成隊的衛兵來回巡邏;出進的官員都要接受嚴格的檢查才予以放行。

      宮城里卻顯得格外的平靜,人們照常的來來往往,忙碌著各自的差使。不過從他們躡手躡腳的走路形態中,不難看出他們都是強忍著心中的緊張,故意表現出一種從容。

      二十八日,清寧殿里正準備召開御前朝會,參加會議的諸王大臣們都在焦急的等待著皇駕光臨。不一會,妥懽帖木兒在皇太子愛猷識里答臘的陪同下,從側門步入大殿。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唰唰的集中在妥懽帖木兒的臉上,想從這張臉上讀到點有關信息,可是人們很快就失望了。

      妥懽帖木兒的臉上雖然顯得有點憔悴,但依舊象往日一樣鎮靜自若。他平靜的掃了一眼諸王大臣,看到他們目光中的那股不安與惶恐,心中閃出一絲不快,但他馬上就容忍了他們。“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如今兵臨城下,國在旦夕,惶恐與不安是必然的。前幾天他自己也不是這樣嗎?接到徐達兵陷德州的戰報時不是也曾有過這樣的恐慌嗎!那是一種既痛苦又恐怖的氣氛,讓你慌亂,讓你害怕,讓你渾身緊張。連身為皇帝的自己都如此,何況諸王大臣!”想到這里他朝下面微微一笑,就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坐到皇座上。

      大殿里一片寂靜,諸王大臣們等待著妥懽帖木兒的垂示。

      妥懽帖木兒本來是想先給大家講講當前戰事的形勢,可是當他看到大家的這種情緒,他改變了主意,突然說出了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的事情。

      “諸位宗王,各位愛卿,你們還記得世祖皇帝和察必皇后的故事嗎?”

      莫名其妙,問得大家一愣。

      妥懽帖木兒掃了大家一眼,緩緩地說道:“當年,南宋滅亡,舉國一片歡慶,只有察必皇后悶悶不樂。世祖問她:‘我今平江南,從此不再用兵甲,眾人皆喜,皇后為何獨無歡容呀?’察必皇后回答說:‘縱覽古今,哪有千年不敗的江山呀,我們的子孫若能幸免,那才是最可喜可賀之事呀!’后來世祖又把南宋獻上的珍寶全部搬到殿上,讓察必皇后選留,可是她只是掃了一眼就走了。察必皇后為什么不留珍寶?為什么悶悶不樂?她老人家擔心什么呢?!這件事父汗在世時給我講過多次,當時我只把它當成一個故事聽聽而已,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察必皇后是一個聰明睿智的人,就象上都苑里的那棵老榆樹,經過百年風雨,前幾年枯萎了,大家都以為它已經枯死,建議朕將其移到宮外。朕沒有同意,因為那是世祖朝的遺物,我想留個念想。誰能想到去年它又活過來了,粗大的樹干上又長出了新枝,綻出了新葉,而且越長越茂。為什么呀?因為它的根深深的活在泥土里,所以它就能夠復活它就能夠新生!再過幾年它必定又會長成一棵參天大樹。這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只要留住根,就有綠葉,就有參天大樹;只要根還活著,就有綠色,就有遼闊的草原。一棵樹如此,一個國家也如此,一個民族亦如此!”

      諸王大臣們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他們都想及早知道皇上的態度,所以個個都聽得十分仔細,人人都用心揣摩圣上的用意。

      妥懽帖木兒望著大家繼續不緊不慢的說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端起茶碗慢慢的呷了一口奶茶后接著說:“昔日崛起在北方的西戎、北狄,實力強盛后,走出草原,屢屢舉兵發動南下戰爭;西周便是被犬戎所滅,逼得周平王遷都洛邑,可是后來犬狄的結果怎么樣?!起源于東北的鮮卑族,十六國時建立南北兩個國家,五世紀時,拓拔氏南下,宇文氏建立西魏,定都中原,然而‘六朝如夢鳥空啼’,這個民族不也從歷史上悄然消失了嗎!還有契丹族,一心南下,去享受‘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的生活,到后來怎么樣,不也是銷聲匿跡了嗎!這些馬背上曾經不可一世的馬上強族,為什么一個個的灰飛湮滅?就是因為他們離開了他們祖宗的根本之地和賴以風光的馬背。大家一定都知道中原有一個關于‘桔’與‘枳’的典故吧,這就是他們的悲劇之源。前車之履,后車之鑒。目前我們正處在這樣的一種局面下,我們決不能做第二個契丹,也不能做第二個鮮卑!所以朕決定避兵北行,退回祖宗的根本之地,首先保住大蒙古國的根基,再圖良策!”

      還沒等妥懽帖木兒說完,大殿里已經一片嘩然。

      第一個站出來力諫的是左丞相失烈門、樞密院事黑廝、以及宦官趙伯顏不花:“天下者,世祖之天下,陛下當以死守,奈何棄之!臣等愿率軍民及諸怯薛歹出城以死拒戰,愿陛下收回成命,固守大都。”

      第二個站出來的是以御史中丞滿川為首的一幫老臣。這些老臣們個個鬢發蒼蒼,淚流滿面的慟勸:“懇請皇上三思,昔日金宣宗棄都南奔,史鑒如鏡!只要陛下的車駕一動,大都立不可保,那時您可就是千古罪人啊!”

      妥懽帖木兒望著這些危難時期仍然忠心耿耿的諸王大臣們,心中不由得一熱,眼淚幾乎都要溢出眼眶。他知道他的決定將招致千古唾罵,可誰讓他是皇帝呢,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一直站在朝臣中的知樞密院事哈剌章再也無法沉默,他站出來悲憤的說道:“陛下,勝敗乃兵家常識,我們還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打退賊兵。遼東方面有納哈出統帥的二十萬蒙古鐵騎,山、陜有廓擴帖木兒等二十萬勁旅,河南的宗王控弦十萬;丞相也速率軍駐守永平路,也先不花駐軍遼陽,梁王把匝拉瓦爾密仍然控制云南,威武王忽納失里控制哈密;還有吐魯番萬戶塞因帖木兒,火州王子哈撒,柳州萬戶瓦赤剌,赤斤幽王亦臨真,沙州路阿魯阿失里王子,以及青海方面的郡王駙馬章古,鎮西武靖王卜納剌亦,寧王煙帖木兒等,個個擁兵數萬,只要我們堅守大都,何愁不敗賊軍。”

      眾人齊聲附和,一致要求決一死戰。

      妥懽帖木兒揮了揮手,等到大家平靜后說道:“諸位愛卿,你們都曲解朕的意圖了,朕不是不打,朕是要退到漠北后再打!漠北草原是我們的根基,進可攻,退可守,背靠著遼闊的草原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即使是局部的失利也不會影響全局。如果在大都倉促迎戰,那可是孤注一擲的一錘子買賣,一旦戰敗,整個蒙古就會群龍無首,那時侯朱元璋就會把我們一個一個全部吃掉。現在我們面臨的局面就象上都苑里的那棵老榆數,只有守住我們的根基,我們才會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停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道:“我們現在的實力是很強大,但我們不能讓他們倉促參戰,造成無謂的損失;我已密令納哈出等地的大軍原地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動用一兵一卒。昔日四十萬蒙古,三十四萬已經深陷中原不能自拔,難道還要把塞外的六萬蒙古也要推入中原嗎!萬萬不可,他們可是我們的根本啊,待到我們退到漠北后才是他們大顯身手的時候。”

      妥懽帖木兒說到這里打住話頭,想看看下面的反映,不料還是有人要進諫,他擺擺手果斷的說:“朕意已決,無庸多言!”說完宣布退朝,留下淮王帖木兒不花、左丞相慶童等人,做了一番交待,當日帶著完者都皇后及三宮后妃、皇太子愛猷識理答臘、丞相伊拉乎和不花、巴圖爾忽勒呼臺吉等百余人,在親軍怯薛歹的保護下,從建德門退出大都。

      是時公元1368728日。

      做為棄國之君,一路上,妥懽帖木兒的心情是復雜的。他執政三十六年,以弼予治,如履薄冰,無時無刻不盡心盡力;誰不想當一個有成就的君主呢,他也一樣。

      三十六年中,前十年,他忍辱負重,費勁心計,利用權臣之間的矛盾,先后鏟除了禍亂朝政的權臣伯顏、唐其勢等幾股勢力;其后重用脫脫,推行新政;一度朝野的政治風氣為之一新,宮廷內部的作風也大為改變。然而積習難改,積重難返,僅僅幾年,舊病復發,朝內又漸漸形成了派系,而且愈演愈烈,甚至滲透到了軍隊系統,最終演變成了軍閥內戰,手足相殘,一打就是十幾年,打得兩敗俱傷。至到今天他也無法明白,這些人身為朝廷重臣,身居要職,享盡人間富貴榮華,可是他們為什么就不知道滿足呢,還要你爭我奪;本來都是同根同族,卻偏要分什么你是哪個“部落”我是什么“氏族”,相互排斥,相互敵視,甚至行同路人。人心不足蛇吞象,悲劇啊悲劇,古語說得好呀,“打敗你的不是你的對手,而是你自己。”一個國家何嘗不是如此!一個民族又何嘗不是如此!

      想到這里,妥懽帖木兒的眼睛潮濕了,他真想對著關山漠野大喊一聲:“這是為什么!”但他沒有,他知道他的喊聲在那茫茫的曠野里太微弱了。

       

      退居上都后,妥懽帖木兒并沒有食言,立即組織兵馬分三路對朱元璋展開了全面反擊。但是,長生天卻沒有幫他的忙,全部以失敗告終。當他意圖重新組織兵力時,他卻一病不起。一天,他知道自己已經不久人世,就召集皇太子和諸王大臣于榻前說:

      “朕在位三十六年,為了祖宗基業,殫精竭慮,刻不敢怠慢,最終還是落了個棄國之君。宗派紛爭,禍之毒源;就象我得的痢疾,再強壯的摔交手也經不起它的折騰啊!希望我的子孫不會忘記。我知道你們對我棄都北上的做法不盡茍同,我很理解,也很感謝!說實在的,誰愿意做一個棄國之君,留下千古罵名呢?誰也不愿意。由它去吧,你等慢慢就會明白朕的良苦用心。我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能夠把留在中原的三十四萬蒙古帶回來,無顏江東父老啊!希望你們精誠團結,盡我未盡之業,做我未做之事,圓我未圓之愿!”

      說到此處他已筋疲力盡,稍事歇息后又對皇太子愛猷識理答蠟說:“勝負乃兵家常識,成敗在于以恒。一個皇帝,不僅有保衛國家的義務,更要有保護子民的職責,塞外的六萬蒙古是我們的根本,是我們未來希望之所在,你要象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保護好他們。不要忘記大都是世祖建起的大都,不要忘記上都是世祖發祥的圣地,不要忘記斡難河草原是我們的故土!長生天已經向我招手,我死后你要迅速回到祖宗的根本之地,以圖再起。那個書篋里還有我北上途中寫下的一首詩,就留給你做個紀念吧!”說完抬起手指了指案頭的一個書篋,就瞌然長辭,駕崩于應昌。

      太子愛猷識理答臘展卷讀罷,匍地大哭。

      泣曰:“父汗,兒臣誤解您了!”

      待我冒昧的將詩錄后,以饗后人,見仁見智。

      以諸色珍寶建造的純樸優美的大都,

      先可汗們夏營之所我的上都沙拉塔拉,

      涼爽宜人的開平上都,

      溫暖美麗的我的大都,

      丁卯年失陷的我可愛的大都,

      清晨登高眺望,煙霞飄渺。

      烏哈嘎圖可汗我御前曾有拉哈、伊巴呼二人,

      雖曾識破,但卻放棄了可愛的大都,

      生性愚昧的那顏們各自回顧了自己的國家。

      我哭也枉然,我好比遺落在營盤的紅牛犢。

      以各種技巧建立的八面白塔,

      宣揚大國威儀以九寶裝飾的我的大都城,

      宣揚四十萬蒙古聲威的四方四隅的大都城,

      恰在宣揚佛法之際,

      因昏聵而失去可愛的大都,在我的名聲之下。

      為四面八方蒙古之眾顯耀、衿夸的我可愛的大都,

      冬季御寒的我的巴爾哈孫,

      夏季避暑的我的開平上都,

      我的美麗的沙拉塔拉,

      未納拉哈、伊巴呼二人之言,乃我應受的報應。

      把神明所建的行宮,

      把忽必烈薛禪避暑的開平上都,

      通統失陷于漢家之眾,

      貪戀的惡名,加諸于烏哈嘎圖可汗了。

      把眾民所建的玉寶大都,

      把臨幸過冬的可愛的大都,

      一齊失陷于漢家之眾,

      兇暴的惡名,加諸于烏哈嘎圖可汗了。

      把巧營妙建的寶玉大都,

      把巡幸過夏的開平上都,

      因貽誤而失陷于漢家之眾,

      流亡的惡名,加諸于烏哈嘎圖可汗了。

      把可汗國主經營的大國威儀,

      把靈妙薛禪可汗所造的可愛大都,

      把普天下供奉鍋撐寶藏之城,

      盡皆攻陷于漢家之眾。

      把可愛的大都,

      把可汗上天之子成吉思汗的黃金家族,

      把一切智慧化身的薛禪可汗的殿堂

      烏哈嘎圖可汗以長生天之命而失掉了,

      把可愛的大都。

      把可汗國主的玉寶之印褪在袖里出去了,

      從全部敵人當中沖殺出去了。

      布花帖木兒丞相突破重圍,

      愿汗主的黃金家族當受汗位,千秋萬代。

      因不慎而淪陷了可愛的大都,

      當離開宮殿時丟下經法寶卷,

      愿革命眾菩薩垂鑒于后世,

      輪回于成吉思汗的黃金家族。

           妥懽帖木兒駕崩后,由太尉完者、院事觀音奴奉梓宮北上,葬于起輦谷。

       

       

       

       

       

       

       

      第三章  昭宗繼位重振國威    

               英年早逝雄圖飲恨

       

      國不可一日無主。

      惠宗仙逝后,太子愛猷識理答臘遵照先皇遺旨,遷都“祖宗根本之地”,北上哈剌和林準備繼大汗位。尊號必力克圖汗,改元“宣光”,取意唐朝詩人杜甫的《北征詩》:“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借此明志,昭明復興大業的決心。

      從圣祖成吉思汗稱汗以來,蒙古族便形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慣例,凡有大汗即位,大臣諸王、各屬國都要組團來朝祝賀,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朝賀的隊伍中最先到達哈剌和林的是屬地和林的國公脫火赤和平章愛足,親自帶領使團浩浩蕩蕩的駐進了和林;接著來的是鎮守遼東,擁兵二十萬的太尉哈納出;緊接著前來朝賀的宗王是哈密的威武王忽納失里,吐魯番萬戶塞因帖木兒,火州王子哈散,赤斤的幽王亦鄰真,沙州路的阿魯阿失里王子;青海方面的寧濮郡王駙馬章古,鎮西武靖王卜納剌亦,撒里畏兀兒地寧王煙帖木兒。大臣有太尉蠻子,平章沙不丁多爾只八剌,太保哈拉章,太師闊闊帖木兒,知院捏卻來,丞相失烈門和咬住,太尉馬兒哈咱,衛拉特四蒙古的馬哈木王,太平王,把禿孛羅王,蒙古三衛的兀良哈部,翁牛特部,烏齊葉特部,札剌亦兒部,還有科爾沁部,永紹部,阿速特部,蒙郭勒津斡圖格,喀拉沁斡圖克,以及鐵木兒汗國,蒙兀兒斯坦等宗王國也都紛紛派來使節。

      獨不見漠北宗王也速迭兒的使團。

      朝賀使團的到來,讓沉寂多年的哈剌和林小城頓時熱鬧起來。大街上人來車往,熙熙攘攘,一片喧囂。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牧人和商賈們,人人臉上都掛著節慶的喜悅。四門之外各路使團的駐地里,氈包連綿,旌旗林立,炊煙裊裊,人歡馬嘯。整個小城沉浸在一種節日的喜悅里。

      然而,這種氣氛卻沒有感染到愛猷識理答臘,他的心情反而格外沉重。

      按理說繼位親政是他多年的愿望,也是幾度爭取沒有實現的事情,今天如愿以償了,他應該高興,應該興奮,但是他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興奮不起來。

      他十五歲被立為皇太子,十八歲入主樞密院,多年的宦海生涯,他深知“高處不勝寒”的險惡,也深知立國安邦治天下的艱難。今天雖然繼得了汗位,但不能不說是“臨危受命”,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副“中興復國”重任。而當前的形勢對他來說雖然是“利”“弊”相半,但是困難重重。自從大元蒙古國失去了大都,失去了中原,失去了三十四蒙古,但燕山、陰山以北仍領有遼闊的疆域和雄厚的物質基礎。北撤時雖然失去了幾十萬蒙古大軍,但并沒有動搖根本,遼東有納哈出統領二十萬,山西甘肅方面有擴廓帖木兒統帥十萬,陜西方面有李思齊、張良弼的十萬,駐守永平路(今河北秦皇島市戶龍縣)丞相也速率領的駐軍五萬,駐守遼陽的也先不花率領的駐軍五萬,還有各路宗王的軍隊,幾十萬大軍兵強馬壯,是完全可以和明朝爭一雌雄。然而退居上都后,一種悲觀失望的情緒悄悄的滋長蔓延,嚴重的影響著全軍的士氣,妥懽帖木兒組織的幾次反攻,就勢力而言,本來勝利在握,可是在這種情緒的影響下,屢屢失敗,造成了更大的心理障礙,使得整個局勢更加險峻。這也是愛猷識理答臘最為擔心的事。

      自從隨妥懽帖木兒退居漠北后,他就無時不在注意著這種事態的發展,研究對策,希望能找到一個解決問題的好辦法,但是沒有找到,過去,有他先皇可依靠,如今他還能依靠誰呢,只有自己了。

      幾天來,他連續召見諸位大臣王公分析時局,商討對策。

      他首先召見擴廓帖木兒。

      廓擴帖木兒是元朝的一員老將,威震疆場,是一員最讓明朝頭疼的虎將,連朱元璋都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奇人”。

      廓擴帖木兒認真聽過愛猷識理答臘的分析后說道:“大汗所言極是,高屋建瓴,精辟準確,讓微臣茅塞頓開。”他停了一會又說:“正像大汗所說,就我們的實力而言,完全可以和明朝抗衡;目前擺在我們面前的最大敵人就是自上而下悄然蔓延的自暴自棄的悲觀情緒,這是一個無形的敵人,它比千軍萬馬更可怕,它就像魔鬼一樣腐蝕著我們的意志,影響著我們的戰斗力,這種心理障礙如果得不到克服,我們就很難打開新的局面!我們就很難團結起來!”

      “那么,以愛卿的意思該如何解決是好?”

      廓擴帖木兒也茫然了,他只好如實的回答:“實在是有負圣望,臣也無良策可為大汗解憂,還望大汗見諒。”

      愛猷識理答臘并沒有責怪他,依然平心靜氣地對他說:“朕到有個想法,只是不知可行與否,如今說來與臣共謀。”

      “臣愿洗耳恭聽,望大汗垂示,微臣鼎力成全。”

      “朕以為悲觀情緒的產生,根源在于我們棄大都退居漠北之舉;是因為人們還沒有完全理解先皇此舉的良苦用心。所以我們必須要讓大家明白退居漠北的深遠的戰略意義,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鏟除人們的悲觀情緒。就像一個人,氣順則膽壯。一個國家也一樣,思想統一了,力量自然而然就會凝聚在一起。所以,我想利用登基之機做兩件事情。”接著就把自己的想法詳詳細細、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第一件是駐帳和林,臥薪嘗膽,以明復國之志。

      何謂“駐帳”?駐帳就是住在蒙古包里辦公理政。也就是說愛猷識理答臘登極儀式是在蒙古包里舉行,而不是哈剌和林的皇宮,他以后的理政之地也不是宮殿而是蒙古包。蒙古包因其圓頂,史書中稱其為“穹帳”或“穹頂大帳”,所以前人就把在蒙古包里理政稱之為“駐帳”。駐帳理政也不是愛猷識理答臘的發明,最早始于圣祖成吉思汗。1206年,圣祖建立大蒙古國,在斡難河畔召開盛大集會,登極大典就是在被稱為“昔剌斡耳朵”的蒙古包里舉行的,后人稱之為“金頂大帳”。蒙古人駐帳理政一直延續到窩闊臺時代,后來世祖忽必烈遷都上都,住進宮殿,從此昔剌斡耳朵便成了皇帝的配殿,但它仍然扎在上都的皇城里,皇帝每年巡幸上都,在此殿接見國外使臣或大宴百官,極負勝名。當然,愛猷識理答臘的駐帳和當年成吉思汗的駐帳已經發生了本質上的區別,當年,是因為沒有城池宮殿,所以只能駐帳理政;如今的愛猷識理答臘卻有城池宮殿而不住,偏要駐帳,個中的用意自然就不能不昭然了。

      第二件是登極大典時舉盛大的祭火儀式,祭祀“國灶”。祭火是蒙古民族最為圣神的習慣之一,不管是貧民百姓還是王公貴族,家家都有祭火的習慣。火代表一個家族的根基,祭火就是祭典根基。從圣祖成思汗登上大蒙古國汗位以來,歷經幾位大汗,登極時都慣例舉行盛大的那達幕大會以顯示軍威國力,而沒有一個舉行祭火儀式的。愛猷識理答臘的舉行祭火儀式的決定,是經過極為慎重的考慮后才做出的決定。惠宗背著“失國”的罵名,自動放棄大都,撤回“祖宗根本之地”,其最根本的目的就是保護蒙古民族的“根基”,所以,他要通過祭火,讓大家明白先皇的良苦用心,讓大家明白“根基”的重要性,更讓大家知道這個“根基”不是別的,就是人,有人就有一切,蒙古生死存亡不在一城一池,而在“根基”。

      這是兩件有違先制又極為不合常理的事,能不能得到各路宗王和諸大臣的理解和擁戴,愛猷識理答臘心中也沒底,他需要做好各宗王諸大臣的工作,求得共識,得到支持。他今天召見廓擴帖木兒,就是想聽聽他的意見,得到他的支持。就對他說:

      “愛卿以為如何?”

      廓擴帖木兒當然明白了愛猷識理答臘良苦用心,就說:

      “理是此理,只是與祖制小有出入,何不提交‘忽勒里臺’大會一議,聽聽諸王大臣們的意見,再作定奪。”

      “會通過嗎?”

      “我想是會的,精誠所致,金石為開。”

      君臣二人的想法一致,讓愛猷識理答臘有了底氣,也有了信心。于是,在登極大典前一天召開的“忽勒里臺”大會上,他十分懇切的闡明了自己的想法。果然,會場一片嘩然,眾說紛紜。

      有的人對駐帳大為不解,養尊處優的虛榮心仍舊感覺良好,很不以為然的說:“大汗既登大寶,身為九五之尊,駐帳理政,有失我大蒙古威嚴,不宜我中興大業,此舉萬萬不可取。”

      有的對祭火深感迷惑:“綜觀蒙古歷史,先皇大汗們的即位大典,有祭天的、有閱兵的、有舉辦那達慕的,從來沒聽說過有祭火一說。祭火雖然不違祖制,但畢竟沒有先例,還望大汗三思!”

      當然也有很多人表示贊同,這些人不僅僅是附和,他們已經明白了大汗的深遠用意。

      ……

      愛猷識理答臘坐在那里,面若止水,靜聽不語。不管是順耳的意見還是逆耳忠言,他都聽得十分仔細。一直到所有人都說完后,他才微微動了動身子,微笑著看著大家說:

      “中國有句成語叫‘臥薪嘗膽’,不知諸位愛卿們聽說過沒有?”他掃了一眼眾人,接著說:“春秋時,越國被吳國打敗,越王勾踐返國,不忘失國的奇恥大辱,住茅房,睡稻草,置一苦膽于座,睡覺前望著它,吃飯前先要嘗一嘗膽汁的苦味,以此苦己心志,謹記榮辱,最后在丞相文種等人的幫助下,經過二十年的努力,興兵敗吳,復國中興,終成大業。今天我就是勾踐,雖不能像勾踐那樣臥薪嘗膽,但失國之痛無時不刻骨銘心,中興之任時刻不敢忘懷,今駐帳理政就是以銘此志,還望諸王大臣多加體諒。

      “至于祭火,大家還沒有完全理解朕的用意。今天祭火就是祭奠國灶,就是祈求國之“根本”繁榮昌盛。這個“根本”不是別的,就是我們的百姓,就是我們的國土。只要有了百姓,有了土地,我們就有了根基,何愁中興大業!這正是先皇背著罵名帶領我們退居“祖宗根本之地”的良苦用心。希望大家要明白這個道理,也希望不僅在這里祭火,回到你們的屬地后也要舉行祭火儀式,讓普天下的黎民百姓都明白這個道理。”

      肺腑之言,情真意切,說得諸王大臣無不熱淚盈眶,群情激奮。

      有的自責:“大汗,我等身為臣子,卻不能急大汗所急,想大汗之想,真是有負圣望,愧對祖宗。”

      有的表示:“請大汗放心,我等諸王大臣定會痛定思痛,精誠團結,戮力齊心,在大汗領導下早日實現中興大業。”

      愛猷識理答臘望著那些宗王大臣,心里莫名起一陣感激,但他揮了揮手,仍舊平靜地說:“你們也不必過于自責,只要銘記我們的重任,認清時局,我們就會聰明起來。今天我們雖說退居漠北,但這里是我們祖宗的根本之地,只要守住這份土地,我們就有中興之本。目前,我們仍有遼闊的國土和雄厚的牧資,東有納哈出的幾十萬軍隊,西有哈密王等,我已派人去云南,朝鮮聯系,屆時南北夾攻,東西擊進,何愁中興!”

      一席話又是一片喧騰,大家都說:

      “大汗圣明,說得極是。”

      君臣思想的統一,第二天的登極大典極為隆重。整個會場莊嚴肅穆,八根龍柱的“昔剌斡耳朵”大帳布置得金碧輝煌。

      寅時,伴著東方太陽的冉冉升起,愛猷識理答臘攙扶著母后、帶領著眾妃子,緩緩地登上了正北端的汗座;端坐的愛猷識理答臘,人在中年,雖然幾經轉戰,但仍舊是精神抖擻;龍榻下面,順著八根龍柱,置兩排長案;右手坐著諸王、部長,左手是大臣武將,再往下,帳門兩側就是各國使節。

      大典開始,首先是大汗接受各路宗王、諸大臣、各國使節的朝賀。

      接著就是宣讀即位詔書、宣布任命、午宴百官。

      下午,愛猷識理答臘大汗率領諸王百官祭火。

      祭火的場地設在離昔剌斡耳朵大帳不到百米的一片草坪上。三尺高的一座碩大“吐拉嘎”里放滿了松木木拌,“吐拉嘎”前的一條高腳長桌上擺著一只全羊和其他祭品。待大汗率領諸王百官到達后,執祭官點火燃熊熊大火。由大汗象征性的從羊胸叉割下一片肉丟進火中后,執祭官手持哈達和斟滿奶酒的銀碗高聲吟頌祭辭:

      象征吉祥和力量羊胸叉,

      扎著潔白羊絨線,

      連同象征殷實富有的羊排,

      敬獻給神圣的火之長生天,

      忽熱——忽熱——

       

      象征富裕充實的裙脂油,

      象征生命強盛的狼種草,

      連同我們的祝愿,

      獻給仁慈的火之長生天,

      忽熱——忽熱——

       

      點燃驅散黑暗的篝火,

      引燃香味撲鼻的熏香,

      連同千年古柏之葉,

      獻給偉大的火之長生天,

      忽熱——忽熱——

       

      愿生命之樹長青,

      愿牲畜多如天上繁星,

      愿天下百姓平安幸福,

      愿吉祥三寶永駐草原。

      忽熱——忽熱——

       

      讓大人心想事成,

      讓小孩智慧如泉,

      讓青年體魄健壯如牛,

      讓所有的力量都匯集草原。

      忽熱——忽熱——

       

      走向何方都是吉祥,

      住到哪里都是興旺,

      保佑我的子孫代代幸福,

      保佑我的國家繁榮興旺。

      忽熱——忽熱——

       

      至高無上的火之長生天,

      請你盡情享用我們的祭典,

      用你仁慈之心,

      實現我們的祝愿!

      忽熱——忽熱——

       

      頌辭高亢嘹亮,每當唱完一節頌詞,執祭官就把銀碗里的奶酒灑向燃燒的烈火,騰起一股股蘭色的火焰。這時,所有參加祭典的人們也都平伸出雙手,同聲齊呼“忽熱——忽熱——”,幾千人的聲音匯在一起,就像天上的滾雷,穿過草原,越過高山,在草原的上空滾滾轟鳴。

      就在人們完全沉浸在一種天人合一的氛圍中虔誠祈禱的時候,站在百官中的廓擴帖木兒突然走出隊列,從木堆上拿起一根木拌虔誠投進火焰熊熊的“吐拉嘎”里,繞著“吐拉嘎”轉了一周,虔誠的祈求:“無所不能的長生天啊,保佑我們的國家人丁興旺,社稷昌盛吧!”然后他又突然轉過身來對著黑壓壓的人群高聲疾呼:“尊敬的宗王大臣、父老鄉親們,今天大汗帶領我們祭火,就是祭奠國灶,就是祭奠國之根本!一個家庭只要‘套那’冒著青煙,就說明這個家庭的人丁平安興旺。一個國家也一樣,黎民百姓就是國之根本,遼闊的土地就是國之根本,只要人丁興旺,只有我們齊心團結,我們的國家何愁興旺昌盛,讓我們每個人都往‘吐拉嘎’里添上一根木拌吧,讓那熊熊的旺火照亮我們的復國中興之路!”

      傳統的祭火是沒有這項程序,這是君臣倆事先安排好的一個內容,其目的就是想制造一種轟動性的宣傳效果。

      果然,他們達到了目的,廓擴帖木兒的話聲還沒等落地,人們就踴向祭壇,拿起木拌投入“圖拉嘎”。

      “圖拉嘎”里的火越燒越旺,黑夜里望去,那熊熊的旺火燒紅了草原的半邊天。

      消息傳出,遠近的牧民也紛紛趕來祭奠國灶,“圖拉嘎”里的旺火一直燒了半個多月才緩緩的熄滅。

      綜觀歷史,愛猷識理答臘稱得上是一位勵精圖治的好皇帝,在他的努力下,不到一年的時間,北元的面貌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原來的萎靡悲觀的情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群情振奮、萬眾同心;原來的勾心斗角不見了,人際間盡釋前嫌、坦誠相待;整個國家朝野精誠,上下同心,一個中興的局面已經初露端倪。就在他滿懷信心的一步一步的推行他的雄心壯志之時,一場戰爭無情地打亂了他的部署。

       

      現在我們暫時告別沉浸在喜悅中的哈剌和林,沿著成吉思汗驛道,把目光投向中原,看看明朝的大老板朱元璋現在正在干什么呢?

      朱元璋這幾天的心情當然是特別好,他也完全沉浸在龍袍加身的喜悅中。

      自從元朝皇帝妥懽帖木兒出走大都,明軍又在山西、陜西等地打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勝仗,真可謂捷報頻傳。這很出他意料,也很讓他得意,當然也讓他大為振奮。

      那天,他正站在空蕩蕩的大殿里,望著墻上那幅碩大的地圖,自我感覺極好地享受著勝利的喜悅;看著看著,他的情緒就像南方的天氣一樣突然壞了起來,心中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醋意。原來他看到憑他耗費半生打下的地盤原來就這么一點點,與大蒙古帝國的版圖相比,簡直是彈丸之地,即使是將來擁有了元朝的全部版圖,充其量也不過就是大蒙古帝國的一個屬國疆域而已!再看看那張碩大的龍案,文房四寶一應齊全,只是龍案的右上角,直到今天仍舊是空空的,什么都沒有。不看則罷,一看就讓你心里犯堵,那可是置放傳國玉璽的地方啊,可是那傳國玉璽卻讓妥懽帖木兒袖在袖子里帶回了漠北!一個皇帝沒有傳國玉璽這枚國印,還叫什么皇帝,豈不成了假冒偽劣產品了嗎!

      真是豈有此理,心中涌出那股酸酸的東西恨得他牙根發癢。

      就是那一天,他決定出兵蒙古。他要用武力擴大他的版圖,用武力搶回傳國玉璽!

      于是,命魏國公徐達為征虜大將軍,命曹國公李文忠為征虜副將軍,命宋國公馮勝為征西將軍,各率精兵五萬,合兵15萬,分東、西、中三路出擊。

      其戰略部署為:

      以徐達為主帥,以藍玉為先鋒,兵出雁門關,為中路軍,戰略目標是尋找元軍決戰,消滅元軍的有生力量,直搗蒙古首都哈喇和林。

      以李文忠為首的東路軍,兵出居庸關,直取應昌,然后深入蒙古腹地,配合中路軍直取和林。

      而以馮勝為首的西路軍,兵出金蘭,鉗制元軍,配合東路軍、中路軍實現戰略目標。

      消息傳到和林,北元上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等待著和明軍決一死戰。

      愛猷識理答臘也頻頻召集將領們,詳細地進行了迎戰部署。

      他也把部隊分為三路:中路令都總兵、右丞相廓擴帖木兒率部應戰明朝的中路軍徐達;右翼令太保哈拉章和太尉蠻子迎戰明朝的東路軍李文忠;左翼令故元太尉朵兒只巴聯合駐甘肅的蒙古各部迎戰明朝的西路軍馮勝。

      洪武五年(1372年)二月二十九日大戰拉開序幕。

      徐達率領五萬精兵浩浩蕩蕩開出雁門關,企圖與元軍決一死戰。

      然而,大漠莽莽,荒野千里,一路走來,除了偶爾看到黃羊出沒那有什么元軍的蹤影。

      第二天,依舊亦然。

      直到第三天,才有偵察兵報告說,在撒不剌川發現有元軍活動。

      撒不剌川是一條通往漠北的唯一通道,說它是川,其實是一條長長的山谷。兩側峰巒聳立,溝壑縱橫;中間平坦開闊,一馬平川。也是北元拒敵重要隘口,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元軍在此設重兵防守是必然的兵家常識。

      李達聽后,立即命令繼續偵察,查明是誰部的隊。

      很快,探馬報告說:“是廓擴帖木兒的部隊。”

      一聽廓擴帖木兒這個名字,李達的心里不由得興奮起來。

      你道為什么?原來他們倆是老對手,幾次交鋒有勝有負,仲伯難分。如今強手相遇,豈有不激動之理。

      洪武元年,徐達、常遇春合兵攻下大都后,分兵兩路。徐達進軍山西新德,從南北進,企圖在太原合圍廓擴帖木兒,將其一舉殲滅。不料前鋒湯和邀功心切,自行突進,孤軍深入澤州,給廓擴帖木兒造成可乘之機,連夜集合大軍,在山西韓店被一舉殲滅,讓徐達陷入困境。

      也是洪武元年,北元組織人馬,實施了第一次收復大都的軍事行動。那是一次軍事較量,也是一次智慧的較量。廓擴帖木兒奉命率十萬人馬直逼大都,暗中卻設下陷阱引李達上當。認為一旦大都吃緊,李達必定會長途馳援,那時以逸待勞,消滅李達,指日可待。李達也不是吃干飯的,他能看不出其中的險惡。于是他也來了個順水人情,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你不是打大都嗎,那我就打你的太原。李達清楚,太原是北元收復大都重要基地,太原吃緊,廓擴帖木兒沒有不馳援的道理。果然,廓擴帖木兒晝夜回師太原,就在雙方僵持階段,因為元將豁鼻馬的叛變,太原失守。第一次收復大都的軍事行動也遂告失敗。

      洪武二年,廓擴帖木兒集十萬大軍以定西為基地,分兩路,直取蘭州。先派出少量兵馬圍攻蘭州,明將于光不明就里,率部馳援,陷入重重包圍,在劫難逃,全軍覆沒。

      廓擴帖木兒的英勇善戰,引起了朱元璋的重視。他知道如果不鏟除這個障礙,消滅北元那只是癡心妄想。所以命李達為征西大元帥,投入四十萬兵力才把廓擴帖木兒打敗……

      如今兩強相遇,豈可相安,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了。

      年青氣盛的藍玉哪里知道個中險惡,一馬當先率部率先發起進攻。

      第一回合,元軍憑借工事,頑強抵抗;明軍損失慘重,藍玉敗下陣來。

      第二回合,藍玉仍然未能突破元軍的防線。

      殺紅眼的藍玉立即組織第三次進攻,一場混戰,元軍的抵抗雖然仍舊十分頑強,但已露出敗象;藍玉乘機一通猛攻猛打,終于突破防線,元軍丟下輜重,倉皇北撤。

      已占上風的藍玉,豈能罷休,一路窮追不舍,一直追桃來河,迫使元軍不得不回兵迎戰。

      一陣撕殺,又是一場惡戰,元軍大敗,潰不成軍,四散而匿。

      連戰連捷,明軍士氣大振。徐達和藍玉很興奮,覺得大捷指日可待。于是整軍合力,一路北上,尋找廓擴帖木兒決一死戰。

      五月六日,他們終于和廓擴帖木兒在嶺北大戈壁上不期而遇。李達立即命令藍玉帶兵出擊,一場惡戰,藍玉敗下陣來。

      一直站在中軍觀察戰局的李達,斷定這肯定是廓擴帖木兒的主力,大喜過望,豈能錯過決戰時機,他立即命令部隊全部投入戰斗。

      明軍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來,元軍也不甘示弱,針鋒相對,一場混戰,悲壯慘烈,殺聲震天,就在雙方殺得難解難分之時,明軍背后突然一片大亂,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背后竟然殺出了一支元軍,躍馬揮刀,勢不可擋,簡直如入無人之境。

      李達大吃一驚。背腹受敵是兵家大忌,更何況是明軍。明朝的軍隊大都是步兵和騎兵組成的混成旅,而且步兵多,騎兵少;一般情況下,騎兵在前面進攻,步兵從后面跟進,就象現在的坦克一樣。如今背后突然殺出一支騎兵,步兵豈能抵擋,幾個來回,明軍的陣腳大亂。

      原來這是廓擴帖木兒布下的一支奇兵,也是這次“誘敵入圍,尋機全殲”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廓擴帖木兒深知老謀深算的李達一般地情況下是不會輕易上當,一般的魚餌是釣不到這條大魚,他必須放長線才能釣到這條大魚。所以,他就派得力大將賀宗哲率一萬精騎,隱匿在雁門關外的崇山溝壑里。從李達的部隊一進草原,他們就尾隨其后,待機而動,給李達置下了一無形的大口袋。

      其實,李達一出雁門關,就已經陷入了元軍的包圍圈。就在他們四處尋找元軍決戰時,賀宗哲的一萬精兵就藏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只是他們沒有發現罷了。

      接著廓擴帖木兒就放出了掛著魚鉺的“長線”,先是撒不剌川死戰拒敵,接著桃來河被迫應敵。兩只誘鉺吃得李達上癮,就被廓擴帖木兒牽著一路北上,直到走進口袋底了,他還蒙在鼓里。就在雙方殺得難解難分的時候,從背后一路尾隨而來的賀宗哲,看到時機已經成熟,就從明軍背后狠很的插上一刀,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口袋攔腰扎死,明軍已成甕中之鱉。

      這時,李達明知上當,但已無力回天。已被元軍團團包圍,任他右沖左殺,卻找不到一絲突圍的希望。元軍越殺越多,越戰越勇,而明軍被分割包圍,任其宰割,已亂不成軍。就在李達奮力死戰之時,一支流箭把他射下馬來,藍玉見主帥受傷,不顧一切的殺了過來,抱起李達突圍而去。

      中路軍以失敗告終。

      再說李文忠率領的東路軍,兵出居庸關,戰口溫,穿大漠,除了口溫一仗,一路上基本沒有遇到元軍有效抵抗。這就給勝利者李文忠造成了一種錯覺,以為對手已經失去了迎戰能力,也就助長了他求勝心切的急燥情緒。這位一貫以“打惡仗”著稱的驍將,以“兵貴神速”為由,命令部隊“丟掉輜重,每人只帶二十日的糧草,兼程西進,千里奔襲!”

      其實李文忠是有自己的算盤,他要先與李達攻陷和林,拿下頭功。

      一個人一旦迷了心竅,就像魔鬼伏體,拉也拉不回來。任部將們好言相勸還是惡語相爭,這時的李文忠都已經聽不進耳了,帶著部隊孤意向西挺進!

      “兵貴神速”無可非議,但這是在草原,這是幾千里的行軍,他忽視了“勞師遠征”這一兵家大忌,正是他的這一決定為他日后無功而返埋下了伏筆。

      前五天,行軍還算順利,天公也作美,風和日麗。

      走著走著問題就來了。首先是一場大雪,接著就是一場沙塵暴。

      那天,大軍行進到一個叫哈喇戈壁的地方,又凍又餓的兵士們已經疲憊不堪。突然看見西北天際上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一堵黑墻,而且那墻還能緩緩的向前移動。

      眾人大驚,就連久經沙場的李文忠也驚得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那堵移動的黑墻越來越近,伴著它的移動,不知是從天上還是從地下,傳出一種恐怖的隆隆聲,開始時還時隱時現,不一會,那聲音就像大地上滾動的悶雷。這時候,天塌下來了,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大風刮得兵士東倒西歪,沙石打得人們叫苦不迭。

      李文忠這才知道遇上了人們所說的沙塵暴了,忙令兵士們自行隱蔽。

      沙塵暴整整刮了一天,又凍又餓的兵士哪里還有行軍的力氣,只好就地宿營。

      這時,北元的哈拉章和蠻子倆人正暖暖和和的坐在軍帳里對弈。這倆人都是多次和明軍交過手的戰將,他們深知明軍不適應草原作戰的弱點,所以他們要充分利用草原上地域曠闊、地形復雜、氣候多變的優勢,以逸待勞。至于口溫一仗,沒啥大驚小怪;明軍搶走的牲畜和輜重,他們不會帶著行軍打仗;只要大軍一走,駐牧當地的各部定會乘機奪回。

      果然,幾天后就傳來了消息,口溫地區的駐牧部落乘李文忠北上奔襲,一舉奪回了牲畜輜重,還乘機打敗了明軍守護糧草的韓政,繳獲了大批軍用物資。

      再說李文忠率著疲憊不堪的部隊終于抵達了和林附近的土拉河,部隊人困馬乏,糧草所剩不多了。部將們紛紛建議,安營扎寨,稍勢休息,一方面等待后方補給,一方面讓兵士恢復體力,以利來日決戰。

      可是遭到了李文忠的斷然否定:“兵貴神速,更貴一鼓作氣,越是這種情況越要速戰速決!”他認為只要突破北元軍阿魯渾河防線,和林就是探囊取物。

      三天后雙方在阿魯渾河畔擺來了陣勢。一仗下來,雙方的損失都很慘重。明軍的高級將領宣寧侯曹良臣和驍騎左衛指揮使周顯戰死,部隊死傷過半。

      北元軍且戰切退,退至稱海附近,突然掉轉馬頭反撲過來。這一仗打的極其慘烈,北元軍越打越多,越戰越勇,躍馬揮刀,個個如狼似虎;而明軍連續作戰,人困馬乏,哪里經得住這般的攻打,漸漸亂了陣腳,露出了敗象。李文忠一看事情不妙,立即鳴金收兵。清點部隊,傷亡慘重,不僅自己中箭,還損失了常榮、張耀等數員大將。

      世界上的事情,一張一弛,相生相克,誰也無法改變這一規律。“兵貴神速”固然可取,但“勞師遠征”畢竟是兵家大忌。北元哈剌章布兵阿魯渾河,以逸待勞,而明軍千里奔襲,人困馬乏,兩軍相遇,勝敗早已定論。

      這時,明軍已經斷糧三天,兵士們殺牛宰馬果腹,時局已經相當嚴峻。但是,李文中畢竟久戰沙場的老將,豈干失敗,他果斷的改變戰術,命令部隊就地安營扎寨,勒兵據險,等待補給,以期再戰。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糧草被劫”的消息。

      補給斷絕,無糧無草,哪還有再戰本錢。又傳來了李達兵敗中路的消息,怏怏不快的李文忠只好收拾殘兵敗將回兵南撤。

      至此,朱元璋寄以厚望的兩路主攻部隊以失敗而收場,現在只剩擔任佯攻任務的西路軍了。

      俗話說“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西路軍總算給朱元璋挽回了點面子。

      且說馮勝兵出金蘭后,并沒有冒然向甘肅腹地深入,他知道自己的“配合主力作戰”的角色,所以也沒有必要那么著急。只是分出幾千兵馬交給副手傅友德,讓他去攻打西涼,出征前也沒交待什么具體任務,言外之意就是說“你去折騰吧,能贏就贏,贏不了折騰折騰也行”。

      誰成想無意插下這支柳條,卻活了。

      傅友德的五千人馬不僅打下了西涼城,順勢又兵陷永昌。結結實實地打了兩場不大不小的勝仗。

      意外的收獲,讓馮勝喜出望外。既然插下的柳條已經活了,那就再給他澆點水吧,干脆把主力也交給了傅友德。

      傅友德如虎添翼,轉戰掃林山,連下瓜州、沙州、甘州和亦集乃路。捉元平章管著,俘大將上都錄,降元軍守將伯顏帖木兒,敗元岐王朵兒只班,直打到十月份,才班師回兵。

      這次北征之戰,有勝有負,但從整個局勢而言,無疑北元占了上風。

      勝利大大鼓舞了北元的士氣,為昭宗的中興計劃贏得了時間,也穩定那些持觀望態度的屬國和宗王們。

      而失敗也不得不使朱老板修改對待北元的策略,改重兵進攻為“備衛防御”,于是我等國人便有一條足以自豪于世界的巨型遺座——聞名世界的萬里長城。

      宣光二年保衛戰的勝利,并沒有給昭宗愛猷識理答臘帶來多少輕松,反而更覺中興的艱難。他從這場勝利中看到,單靠蒙古本土的勢力是難以實現蒙古的中興。于是,他的目光投向西部的幾個部落和汗國,準備移帳金山,遺憾的是途中病逝,雄圖飲恨。

       

       

       

       

       

       

       

       

       

       

      第四章 移帳呼倫避鋒養息

                               突遭奇兵蒙古受挫

       

      愛猷識理答臘死后,脫古思帖木兒于1379年繼北元大汗位。尊號烏薩哈勒汗,年號天元。

      脫古思帖木兒,有人說他是愛猷識理答臘的兒子,也有人說他是愛猷識理答臘的弟弟,還有人說他是愛猷識理答臘在應昌失守時被明朝俘虜的嫡子買的里八剌。

      眾說不一,難以考證。

      史料中很少能看到有關脫古思帖木兒的記載,幾乎是空白,他繼汗位后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是怎樣一個皇帝,更是沒有記錄可查了。但是,有一點在各種史料中的記載還是比較明確的,那就是他繼承大汗位后作的第一件事就是“移帳呼倫貝爾”。

      什么叫“移帳”?就是遷移首都,就是把北元的政治中心從當時的和林遷移到呼倫貝爾。正是他的這一舉措在后來史家們的著述中引出了很多的說辭。有的說他“偏安求生”,有的說他“逃跑”,有的說他“已經失去了他父親的壯志,不思恢復”等等,也沒有說明出處。

      那么,脫古思帖木兒“移帳呼倫貝爾”到底是“逃跑”還是“避鋒”?從北元所處的形勢和脫古思帖木兒執政十多年里,所發生的許多重大歷史事件中,不難讓后人見仁見智。

      首先讓看看北元所處的形勢:自從妥懽帖木爾退居蒙古本土以后,明朝對北元連年用兵,戰爭已把北元的經濟推到了頻于崩潰的邊緣。

      再看看十多年里所發生的幾個重大歷史事件。

      北元方面:

      1378年,也就是脫古思帖木兒繼汗位當年,朱元璋致信招降,遭到脫古思帖木爾斷然拒絕。

      1380年,令平章完者不花和乃兒不花率軍進攻永平,大敗明軍,永平守將劉廣戰敗被殺。

      1381年,北元大將洪保保斬首明朝勸降說客黃儔。

      明朝方面:

      137911月,明將馮云兵陷大寧。

      1380年,明朝沐英兵襲亦集乃路,騷擾北元腹地和林,北元守將國公脫火赤,知院愛足戰敗被俘。

      1381年,明將徐達率師征討北元平章乃兒不花,北渡黃河,直破北元灰山大營,俘虜平章別里哥。

      也是1381年,朱元璋和傅友德、藍玉、沐英率30萬大軍遠征云南。云南王把匝拉瓦兒密戮力相拼,難奈力量懸殊,兵敗自殺。

      綜上所述,我們不難還原出當時的幾則歷史側面。

      第一,脫古思帖木兒繼汗位后,復國中興之志沒有動搖。他不僅斷然拒絕了明朝的勸降,在軍事上也曾有所動作,只是收效甚微罷了。

      第二,明朝的全面軍事壓迫和經濟封鎖,已把北元推進了歷史上最為艱難的一個歷史時期,生死存亡面臨殘酷挑戰。避開鋒芒,保存實力,已成了北元的當務之急。

      第三,明朝的進攻重點已從漠北轉向遼東,策略上也發生了明顯變化,由單純的軍事進攻變化為亦打亦拉的恩威兼施的政策,派出大批間諜潛入北元的軍營,四方游說策反,造成極大的混亂,嚴重影響著軍隊的穩定。

      面對這種錯綜復雜又嚴峻的局面,脫古思帖木兒盡量避開明朝的軍事打擊,尋求一個休生養息的機會,無疑是很有戰略眼光的上策。              那么,哪里是避鋒養息之地呢?移帳呼倫貝爾,無疑是最佳選擇,也是在當時的形勢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呼倫貝爾,水草豐美,地域遼闊。南面,月牙形把她抱在懷中的興安嶺,崇山峻嶺,地勢險峻,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若想進入呼倫貝爾,只有兩條路可走:東邊必須繞道吉林,西面則迂回大漠。更何況遼東地仍在北元的掌控之中,太尉納哈出擁兵二十萬,分兵屯駐長春、哈爾濱、農安、伊通河、松花江等地;平章高加奴駐守遼陽;知院哈剌章駐守沈陽;丞相也先不花駐守開原;平章劉益駐守蓋州;平章果來駐守慶州。幾十萬大軍形成一股強大的軍事力量從側面嵌制,呼倫貝爾當然就是最理想的“避鋒養息”之地,這大概就是脫古思帖木兒移帳呼倫貝爾的初衷。當然,個中也不排除“穩定遼東軍隊”的潛在的含意。

      脫古思帖木兒移帳呼倫貝爾后,兵力部署也作了些調動。西面,他把漠北蒙古本土交給丞相咬住和太尉馬哈爾咱管理,駐守大漠;遼東方面,原部署基本沒有變化,只調哈拉章部駐守索倫,加強蒙古東部的防守。

      果然,在以后的十余年里,北元就象山火余生的草原,又煥發出了勃勃生機。盡管十余年中,遼東的局勢發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但呼倫貝爾地區仍然保持了相對的穩定。牧民的生活漸漸富足起來,牲畜多了,人口增加了,國力的恢復,讓脫古思帖木兒如負釋重。

      轉眼,歷史迎來了1388年的春天。

      草原上陽坡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但寒意仍然咄咄逼人。

      春天是草原上的收獲季節。去年雖然大雪成災,但牲畜的膘情卻特別的好。接羔季節馬上就要來臨了,牧人們忙碌著接羔的準備,家家戶戶歡天喜地,祝福著又一個豐收之年。整個草原上洋溢著一片和平祥和的氣象。

      脫古思鐵木兒的大營就扎在捕魚海兒南岸的一處開闊的臺地上,幾十座蒙古包連綿一片,中間矗立著金碧輝煌的金頂大帳,蔚幃壯觀。

      大營是一處用勒勒車和鹿訾圍起來的大“庫倫”(蒙古語:大院),設東南西北四個大門,里面又分六個小“庫倫”;中央一個是皇宮區,圍著金頂大帳,按照地位扎著“哈吞”和妃子們住的十余座蒙古包;緊鄰皇宮區東面是大臣們的辦公區;四門是駐守大營親衛軍怯薛歹的四個營區。除此之外,東門外還有一個小“庫倫”,專供各國使節和商賈居住。

      這幾天脫古思帖木兒也在為春季轉場接羔的事兒操心,他準備在近期召開會議,專題研究部署春季轉場接羔事宜。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牧,一年四季按季節倒場。當時北元的體制亦兵亦民,兵民合一;平時是牧民,戰時就是士兵。所以,每一次的倒場,對北元來說不單純是一次生產的安排,也是一次兵力的重新部署。所以,脫古思帖木爾不敢有半點疏漏,更不敢掉以輕心。

      就在脫古思帖木兒躊躇滿志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了探馬報告:有大批明軍集結慶州,意在近期進犯。

      正在和大臣們議事的脫古思帖木爾一下子沉默了,足足有半袋煙的工夫,他才神態凝重地望著大家說道:“看來我們不想看到的事情又要發生,草原又沒有安穩日子可過了。”說完,就把情報遞給手下的一位大臣。

      說實在的,突如其來的情報并沒有讓脫古思帖木兒感到意外,因為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北元安定了十幾年,朱元璋豈能高興,戰爭是早晚的事兒,避免是避免不了的。該來的總是要來,該見的總是要見,既然要打,那就打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更何況現在的北元已不是十年前的北元,已經有足夠的國力和朱家王朝抗衡了。于是他立即飛馬馳令東西兩路兵馬加強戒備,整軍待敵;又派出多路騎哨,日夜巡邏,防止突襲。同時傳令各部,三天后召開緊急會議,研究部署接羔的同時部署應敵策略。

      在脫古思帖木兒看來,他斷定明軍進犯路線,只有東西兩側迂回,決不可能翻越興安嶺從正面進攻。因為他知道興安嶺的地勢惡險,山高坡陡,草深林密,懸崖峭壁,溝壑縱橫,冬天大雪,夏季泥濘,就是蒙古人打獵平時都不敢冒然深入,更何況是南方的漢人。

      然而,正是他這一常規的判斷鑄成歷史性的大錯。

      戰爭需要信心,戰爭更需要智慧。脫古思帖木爾過于小視了明軍應對惡劣自然條件的能力了。

       

      且說明將藍玉接到朱元璋出兵蒙古的命令后,并不有立馬行動。他把自己關在屋里,整整用了三天的時間,仔細研究了進軍路線。

      碩大的地圖上,興安嶺連綿千里,橫亙在他的面前。進出呼倫貝爾只有東西通道可行,然而這兩條路線都被藍玉否定。

      藍玉和蒙古騎兵交手,已經不是第一次,他深知蒙古騎兵的厲害,洪武五年,中路軍一戰,至今還讓他心存余悸。多年的經驗教訓告訴他,蒙古騎兵機動靈活,變化多端,在草原上做戰是他們的優勢。只要進入他們的視野,他們就會把你死死的粘住,不是拖得筋疲力盡后分割包圍,就是繞著繞著把你繞進他們的陷阱。若想戰勝蒙古騎兵,只有突襲,也就是出其不意給予致命打擊。但是目前東西兩路進軍路線都不具備“突襲”的條件。

      饒過興安嶺走東路,幾千里行軍,勞師遠征,哪里還談得上奇兵突襲,更何況途中還要穿越手握20萬大軍的北元名將納哈出的駐地,談何容易!

      西路出兵,茫茫草原,幾千里行軍,別說打仗,就是走也把自己走跨了,稍有不慎就會重蹈洪武五年李文忠的覆轍。

      那么,有沒有第三條進軍路線呢?

      藍玉死死的盯著地圖,目光不時的在興安嶺上繞來繞去,時而停留片刻,時而又悠然離去。

      顯然,他還猶豫不決,下不了決心。

      藍玉畢竟是藍玉,優柔寡斷不是他的性格,他也許終于說服了自己,一咬牙,一頓足,一個出人意料的大膽決定就落錘定音:“兵越興安,正面突襲”。

      他立即命令他的副職王弼傳令全軍,查找是否有翻越過興安嶺的人,如有立即帶來見他。

      還真找到了一個,是一個作過盜馬賊的小兵。

      藍玉問他:“聽說你曾翻越過興安嶺?”

      “報告大帥,十年前小的到草地盜馬,曾走過一次。”士兵答。

      “那是什么季節?”

      “夏天。”

      “山里有路嗎?”

      “哪里有什么路呀,除了山就是溝,有塊平地就不錯了。沒聽當地有句順口溜嘛,‘興安嶺,興安嶺,九鋒三百頂,頂高無人到,峰大沒鳥鳴’那里山個個懸崖峭壁,那里溝道道都是萬丈深淵,只有溝邊上有一條盤羊出沒的小徑,還草木叢生,時有時無,走在上面,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那你當時是怎么走的?”

      “繞過大山,沿著溝沿邊走唄。”

      “你估計興安嶺有多厚?”見對方不解,就補充了一句:“就是說穿越興安嶺有多遠?”

      “噢,大概有200里左右吧。”

      “如果現在讓你重走,你還記得走過的地方嗎?”

      “大概還可以吧。”

      “好,那你做我的向導,事成后定有重賞。”

      藍玉心中最后一點疑惑也被解除了,更堅定了信心。“一個盜馬賊都能翻越的興安嶺,難道我大明壯士還不如盜馬賊。”

      他立即通令全軍:寅時造飯,卯時拔營出發。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的開向了興安嶺。

      當日,宿營在興安嶺山根。

      第二天,爬山登頂。

      開始路還算好走,一條羊腸小道,時穩時現,時有時無,時而高山,時而谷底,大軍艱難的行進著。隨著地勢的增高,行軍步步艱難起來,而且越走越難,越走越險。大隊人馬不時的被一座座大山擋住去路,那些山,絕壁懸崖,高如堵墻,根本無法攀登。若然通過,只有沿著大山與溝壑相接處盤羊出沒的小徑才能纏道而過,那小徑又窄又險,一側是陡壁峻崖,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大溝,走在上面,步步都是鬼門關,任你怎樣的加倍小心,還是不時的傳來有士兵摔入深谷時的慘叫聲和戰馬摔落時蕩起的塵煙。

      藍玉這個久經沙場老將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不到百里的路程,他們整整走了一天,直到傍晚,他們才以一百多名士兵的性命和幾百匹馬的損失為代價,疲憊不堪地登頂成功。

      對翻越興安嶺來說,爬山并不是最難走的路段,最難走的是穿越山區。

      第三天,藍玉才真正領教了興安嶺的艱險。

      重巒疊障,連綿不絕;雪原莽莽,天寒地凍。行進的隊伍就象一群螞蟻,翻過一座山,前面等待他們的還是山;繞過一道溝,前面等待他們的仍是一道溝。沒膝的積雪,一踩一個窟窿,一只腳沒等拔出來,別一只腳又陷了下去。生活在長城以南的明朝軍隊哪里經歷過這樣陣勢,幾個回合下來,就搞得筋疲力盡,人仰馬翻。

      “屋漏又逢連陰雨”,這是南方的話,在北方就不是雨了,是雪,是暴風雪!

      上午天氣還風和日麗,艷陽高照。一過中午,只有幾朵浮云的天空突然飄起了雪花,而且越下越大,氣溫也隨著寒冷了起來,人們凍得抓耳撓腮。接著大風裹著雪花鋪天蓋地地朝他撲來,瞬間,天地一片混沌,除了白茫茫的雪霧,一切都看不見了。隊伍就像被施了魔法的困獸,在雪霧中茫然掙扎。

      藍玉立即傳令部隊,要求他們首尾相銜,緊緊相隨,前后不可拉大距離。他知道,部隊一旦被大風吹散,等待他的就是全死亡。

      暴風雪越刮越猛,氣溫也驟然下降,穿在身上的棉衣棉褲仿佛被刺骨的寒風掏光棉絮,冰冷冷的就象一層薄紙。官兵們的手腳十有六七都被凍傷,而且已經出現了走散或掉隊的減員現象。

      藍玉的心里也不安起來。官兵是軍隊的根本,就是戰斗力,如果他們都凍傷了,即便走出大山,這仗也無法去打了。必須保護官兵的安全,必須保護這支部隊的戰斗力,這大概就是藍玉當時的想法。

      所以,當部隊行進到一座原始森林時,他便命令部隊停止前進,就地宿營。

      這一決定,在南方是無可非議的明智之舉,可是這是北方,他必定抱憾終生。

      第二天當部隊整軍待發時,仍有部分官兵沒有歸隊,藍玉很生氣,立即責令值星官前去責促。

      不一會,便聽見值星官驚慌失措的尖叫。“大帥,不好了,您快來看看吧!”

      藍玉走過去一看,他也驚呆了。

      士兵一個個仍在蒙頭大睡,可是走過去一搖,原來這些人早已凍僵。更讓他心血倒流的是,在一個帳篷里,十幾個士兵赤身裸體的圍著一頂頭盔凍死在那里,這些人顯然是在昏迷中把頭盔上的紅纓看成了火苗,雙手仍保持著烤火狀。

      久經沙場,殺人如麻的藍玉,見過血流成河,見過尸堆成山,可他從來沒見過如此凄慘的景象,他流淚了。

      經過千難萬險,第四天下午,他終于走出了大山。

      站在高處眺去,呼倫貝爾草原,平展遼闊,無邊無際;呼倫湖,貝爾湖,就象兩粒珍珠鑲嵌在大地上,冰面在陽光下熠熠閃光;額爾古納河,喀剌喀河,伊敏河,海拉爾河等河流,委婉如帶,把草原分割成一條一塊,面對眼前這一極為復雜多變的地形地貌,藍玉很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慶幸。如果以東西兩側迂回進攻,在那河流湖泊縱橫交錯的遼闊草原上,等待他們的不是死亡的陷阱就是一場場惡戰。

      兵家雖然講兵貴神速,但藍玉卻并沒有立即出山,而是把部隊穩穩地隱蔽在山里,命令部隊原地宿營,并嚴令“禁止生火取暖,嚴禁生火做飯,違者斬”。

      又是一個嚴寒之夜。

      第二天一早,偵察員就送上報告說,在捕魚海兒南,離這里六七十里遠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大營,據當地牧民講那是脫古思帖木兒汗的駐帳大營。還報告說,大營里的人們正忙著拆包裝車,看來,可能是要移營他處,四周也沒發現駐軍的營地。

      真是喜從天降,藍玉打了一輩子仗,什么樣的陣勢沒見過,什么樣的意外沒有遇到過,就是沒有碰上過這等好事!他當即命令部將王弼立即帶領部隊突襲北元大營,隨后自己率隊也緊緊跟隨。

      偵察員說得一點也不錯。

      這里確實是脫古思帖木兒駐帳大營。那天,他正召集諸王大臣在大帳里召開春季轉場接羔的專題會議。

      這里確實是準備轉場,一些不重要的部門昨天就已經開始行動。

      這里確實是沒有大部隊駐守。自從接到明軍進犯的消息后,脫古思帖木兒就把原駐守駐帳大營的主力,全部派到了東西兩線。大營只留下少量的親軍駐守。

      脫古思帖木兒沒有想到一場災難正向他步步逼近。

      草原的天氣瞬息萬變,早晨還好好的呢,轉眼就刮起沙塵暴,而越刮越大,傍午時已經刮得天昏地暗。

      會議開了一個上午,轉眼就到了午飯時辰,脫古思帖木兒就開著玩笑對大家說:“事情再大也大不過嘴,活計再忙也忙不過肚子呀,既然到了中午,我看還是上飯,請大家邊吃邊議如何?”

      隨著話聲,早有侍者端來了飯菜:一盤羊肉,一盤鹿肉,一盤牛肉,還有奶酒、奶茶和飲料。

      大家早已唇干口燥,饑腸轆轤,見到熱氣騰騰的飯菜,相互禮節性的謙讓一下就大吃二喝起來。

      太尉蠻子也是會議成員,他吃了兩塊肉,又喝了兩碗馬奶,就悄悄的離開了座位。他是大汗親衛軍總指揮長,負有保衛汗庭安全的責任,干系重大,遇到在這種天氣,他更不敢有一絲疏忽。

      走出大帳,一股風沙撲面糊來,沙礫打在臉上就像針灼般的疼痛;天地一片混沌,十步開外看不清人影。

      他跨上馬背簡直向大營的東門走去。東門外這幾天住著百十個來自撒馬兒罕的商人,他很擔心這些人的安全。

      然而一切安好,讓他放下心來。

      順序,他又馳向南門,走著走著突然聽到大風中傳來隱隱約約的廝殺聲。他心中一驚,他警覺的駐馬四處觀察時,只見一個人影飛馬從他一側馳過,直奔金頂大帳而去。

      蠻子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他急忙打馬奔向南門。

      這時的南門前已經殺成一圈。

      原來明軍在風沙天氣的掩護下,中午時分就抵達大營。先鋒王弼見風沙籠罩下的大營一片寂靜,斷定元軍毫無準備,所以揮軍就朝大營殺來。

      他想一舉突破南門。

      可是事情大大出他所料。剛才明明毫無障礙的南門,突然間從兩側殺出兩群駱駝,并迅速筑起駝陣,箭鏃就象雨點射來,兩側還不時派出騎兵輪番沖擊。

      王弼那里經得過這種陣勢,幾個回合就不得不敗下陣來,組織第二輪進攻。

      蠻子趕到南門時,正是明軍組織人馬展開第二輪進攻的時候。他看到明軍越打越勇,越打越強,而且開始向兩翼展開。他斷定他們已經遇到了明軍的主力,而且大有包圍大營之勢。于是,他果斷地命令守衛中門的親衛軍投入戰斗,阻止明軍兩翼,又派傳令兵通知駐守在索倫的哈拉章率部馳援。

      這時,丞相失烈門也率部趕來。蠻子果斷的對失烈門說:“失烈門丞相,目前的局勢十分嚴峻,我們已遇到明軍的主力,而且他們正在向兩翼展開,大有包圍大營之勢,所以請你立即護送大汗移駕北上,這里事就交給我,待我們打敗明軍,在哈剌和林會師。”說完就揮舞著彎刀沖向敵陣。

      這場戰斗的慘烈可想而知,這場戰斗的結局,明朝的史料里比比皆是。哈剌章率部到來時,大營已經失陷,他也陷入了明軍的包圍,幾經奮戰,才得以突圍。

      再說脫古思帖木兒大汗移駕北上,不知一路上可否順利,且看下章。

       

       

       

      第五章   西走和林益宗遇害

      手足相殘佞臣弒君

               

      且說丞相失烈門護送脫古思帖木兒大汗北上,借著風沙天氣的掩護,他們順利地離開汗城,跨過喀拉喀河,一路向西,直奔蒙古本土的哈喇和林。

      一行十余人,一路上馬不停蹄,人不離鞍,奔走兼程。第二天將近中午,他們來到了一片遼闊的大草地,看見遠處有幾座蒙古包,失烈門拉住馬頭,轉過身來對脫古思帖木兒說:

      “大汗,一夜兼程,人困馬乏,我們是不是到前面稍事休息?”

      一路勞頓,脫古思帖木兒確實也累了。他望了望遠處的蒙古包就說:“也好!順便也等等大營的消息,不知那里的情況任何?”

      從他那一臉的焦慮不難看出,他一直在為大營擔心。

      “請大汗放心,我已派人去探聽,很快就會有消息傳來。”

      “那就好。”

      說著,君臣幾人就朝前方的蒙古包走去。

      說實在的,一路上,脫古思帖木兒的心情是沉重的,既有自責,也有悲憤,更多的是擔心。

      當年力排眾議,移帳呼倫貝爾休生養息,十幾年剛剛有了起色,卻因為自己在部署兵力上的戰略性錯誤,頃刻間就斷送了大好局面;不僅自己的努力打了水漂,整個蒙古也面臨生死存亡;他為自己的輕敵深深自責,悔恨自己過于相信了興安嶺的天然屏障,招致敵人鉆了空隙;如果他在兵力上稍作調整,從正面在興安嶺里布防一營兵力,也不會遭此突然襲擊!如今,自責也好,悔恨也罷,一切都已經晚了。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大營的情況,希望大營那邊有奇跡出現。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蒙古包附近。

      這是一個五頂蒙古包組成的“浩特”(村落),落座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顯然是冬營盤,不知為什么至盡還沒有倒場;中間三頂潔白的大蒙古包顯然是主人的住所,東西兩側的兩頂蒙古包無疑是仆人或者是牧工的。門前的栓馬縻繩上吊著三匹乘馬,西南是由勒勒車圍起來的牲畜臥盤。

      提前已經接到通知的主人,帶領全家人早已恭候在外邊。見脫古思帖木兒大汗來到門前,齊刷刷的跪倒在雪地上高聲問候道:

      “草民帶領全家恭候神圣的大汗大駕光臨,祝愿大汗洪福齊天,恩澤大地!”

      脫古思帖木兒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說道:

      “天寒地凍,快快起身,愿我的子民家業興旺人丁平安!”

      說著,在兩個親衛軍的攙扶下跨下馬背,又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了蒙古包。

      這是一頂八個“哈那”墻的蒙古包,寬敞明亮;地中間的“吐力嘎”(火撐子)里,糞火通紅,暖氣融融;正北面是主坐,地上鋪著好幾層毛氈,毛氈上面又放著厚厚的栽絨坐墊;坐墊和吐力嘎之間放著一張條桌,上面放著一盤奶食品;西面的哈那墻上掛著箭箙和一把彎刀。

      待眾人按主次坐定后,女主人端來了奶茶。她雙膝跪地,必恭必敬的敬到大汗的面前,再由侍衛接過恭放在桌子上。

      脫古思帖木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熱茶,渾身頓時輕松了許多,就看著這家的主人問道:“你家過冬的牲畜可好嗎?”

      一直恭候在一邊的男主人急忙回答道:“托大汗的洪福,今年冬天雖然雪大,但牲畜的膘情卻格外的好!”

      “已經到了接羔季節,為何至今還不倒場啊?”

      “啟稟大汗,屬下還沒有接到我家宗王的安排。”

      “你家的主子是誰啊?”

      “是也速迭兒宗王。”

      “哦!”,脫古思帖木兒略為沉吟后接著說:“你們的主子可好嗎?”

      “感謝大汗的關懷,我們的主子很好,因為大汗來的突然,草民還未來得及稟報宗王,還望大汗恕罪!”

      “不必不必,我等只是路過這里,就不必驚動你家宗王了。”

      說話間,主人端上了整羊和飯食,又敬上奶酒,敬請大家盡情享用。

      吃喝之際,遠處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一會,一個護衛進包稟報:“啟稟大汗、丞相,探聽消息的親兵已回,請求進帳稟報。”

      “速速宣他進帳!”還沒等丞相發話,脫古思帖木大汗就搶先下旨。

      親兵進帳后撲地大哭,泣不成聲。

      “快說,大營的情況到底如何?”

      “啟稟大汗、丞相,大營已經淪陷,戰死的戰死,逃散的逃散,明軍也已撤退,營地里已經空無一人。據附近的牧人說,只有馳援的哈剌章部,幾經奮戰,才有部分人得以突圍。”

      脫古思帖木兒的希望徹底破滅了,他黯然無語。

      坐在西邊側桌的失烈門見狀急忙安慰道:“大汗不必太多悲傷,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大汗平安無恙,我們仍可重整旗鼓!事已至此,此地已不是久留之地,還望大汗盡快起駕,早日回到哈剌和林。”

      一直沉陷在悲哀之中的脫古思帖木兒突然作出了出人意料的決定:“不!我要在這里等。既然哈剌章已經突圍,他肯定要來找我,等到與他匯合后我們才動身!”

      既然大汗要等,眾人只好服從。

      誰能想到一念之差,人生往往就會錯過最好的機會!

      他們那里知道他們落腳休息的這家牧人之所以至今還不倒場,是因為他家的主子命令他在此監視脫古思帖木兒的行蹤。那個一直恭侍在一邊的這家主人,如今知道脫古思帖木兒兵敗呼倫貝爾,西逃哈喇和林,那敢怠慢,立即通知了他家的主子——也速迭兒。

       

      也速迭兒,何許人?待我慢慢給介紹。

      一代圣主成吉思汗最小的兒子托雷的第一夫人唆魯禾帖尼生五個兒子,他們是蒙哥、旭然兀、忽必烈、未哥、阿里不哥。貴由死后,在欽察汗國拔都汗的支持下,托雷長子蒙哥繼了大蒙古帝國的大汗位,蒙哥死在戰場,按照成吉思汗法典,本來應由蒙哥的長子繼位,但是蒙哥卻沒有來得及留下遺囑,這就給有覬覦汗位野心的人留下了可乘之機。居住在漠北守灶的阿里不哥,召集西路諸王單獨在漠北召開忽里勒臺大會,在哈喇和林宣布稱大汗。被封藩在扎忽圖之地的忽必烈召集東路諸王在漠南召開忽里勒臺大會,在上都宣布稱大汗。

      一時間,大蒙古國出現了兩個大汗。一個是哥哥,一個是弟弟。兄弟相爭,禍起蕭墻。

      一山容不得二虎,弟弟阿里不哥首先發難,兵伐上都;然而力不從心,戰敗北遁。后又幾經較量,最終都不是哥哥忽必烈的對手。無奈之下,只得甘拜下風。按照蒙古民族的習慣,身披門氈,赴上都俯首稱臣。

      忽必烈并沒有為難他的弟弟。據說,忽必烈走下汗座,扶起阿里不哥,說了一聲“我的傻弟弟喲”,倆人就抱頭大哭。然后親手揭去阿里不哥身上的門氈,仍舊讓他回到原來的屬地,統領屬民,繼續為宗王。

      也速迭兒宗王就是阿里不哥的后裔。

      然而,從那時侯起,一顆仇恨的種子從此就埋進阿里不哥家族世人的心里,時而破土,時而萌動,一代一代難釋懷,雖然時間過去了一百多年,這顆種子仍然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一旦有發芽的條件,就會情不自禁的萌動起來。

      自從妥懽帖木兒退居漠北后,也速迭兒一直關注著汗室的行蹤,尋找機會,完成上輩的遺愿,替祖宗報仇雪恨。上個月他還和衛剌特的浩海誓盟,借脫古思帖木兒移帳呼倫貝爾,借機暗殺或將他阻在呼倫貝爾,在蒙古本土另立新汗。如今聽說脫古思帖木兒兵敗捕魚海兒,北遁和林,豈能錯過復仇的時機,他連夜帶招集兵馬,兵分兩路;一路留在屬地,另一路由他親自率領,跨越肯特山,到山南堵截。

       

      且說脫古思帖木兒在那戶牧人家等了一宿,并未等到哈剌章,卻等來了一夜的大雪。第二天,他們踏雪上路,直奔和林。行至肯特山,草原被分成了南北兩條大川。失烈門拉住馬頭,對脫古思帖木兒說:“啟稟大汗,前面路分南北兩路,北路走也速迭兒的屬地,南路跨茫茫戈壁,請大汗垂示!”

      脫古思帖木兒略作考慮后說:“就走南路吧。”

      于是眾人就沿著肯特山的南麓向西蜿蜒行去。茫茫戈壁,眇無人煙。下午, 遠遠看見有一支人馬正向他們相向而來,大家頓時緊張起來,紛紛拔刀準備迎戰。

      失烈門立即命令兩個親兵前去偵察。

      不一會兒親兵報告說:“是也速迭兒宗王的人馬。”

      虛心一場,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說話間,雙方在一片臺地上相遇。

      也速迭兒身穿熏面兒的老羊皮得勒,頭戴狐皮風雪帽,腳蹬香牛皮暖靴,騎著一匹棗紅馬,帶領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勇士,直奔帖古思帖木兒而來。快到跟前時,他打住馬頭,在馬背上高聲招呼道:

      “高貴的大汗卻象喪家之犬,至高無上的大汗卻象乞丐,這是想到那里去討食要飯啊?!“

      眾人原以為也速迭兒是來迎駕的,一看他見面就出口不遜,剛剛緩解的氣氛頓時又緊張起來,紛紛把手伸下到柄。

      站在大汗身邊的失烈門實在看不下去了,厲聲呵斥道:“大膽!你身為宗王,休得對大汗無禮!”

      “無理?(在蒙古語里‘禮’和‘理’同音同字)誰無理!本王今天就是和你們來講理的!”也速迭兒環視一下四周,又接著說:“今天我和脫古思帖木兒商談黃金家族內部家務,外人誰也不得插手,誰要不知輕重,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又轉向脫古思帖木兒:“俗話說‘怨家路窄’,今天既然碰上了,咱們倆家的恩怨也該有個了斷!”

      “什么恩怨?”

      “奪位之恨,披氈之怨。”

      “我何時奪過你的位,何時又給你披過氈?”

      “你當然沒有,但你的上祖忽必烈奪過阿里木哥的汗位,逼得他不得不到上都披氈請罪。”

      “都已是幾十年前的往事,何以舊事重提?”

      “再遠的親戚也是親戚,再近的仇人也是仇人。有親就得走動,有仇就得報仇!”

      “豈有此理!難道阿里木哥的汗位是蒙哥大汗指定的嗎?”

      “當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么他有什么汗位被奪!何況都是蒙哥大汗的兄弟,為什么你們的阿里木哥坐得,我們的忽必烈為何就不能坐。難道你不知道大扎撒的‘長繼位,幼守灶’規定嗎?本來是阿里木哥不知長幼,不明大小,一意孤行,自食其果;你卻把一切的不是一股腦的全都披到忽必烈身上,簡直是黑白不分,好壞不辨。再者說如果不是忽必烈大汗寬宏大量,賜他無罪,后來還能有你這個也速迭兒宗王嗎?真是恩將仇報,連狗都不如!”

      “豈有此理,死到臨頭還敢狡辯!”

      “什么?你想弒君!”

      “殺了你又能怎么樣?你就不能殺!”

      “你敢!”脫古思帖木兒真的生氣了,可是還沒等他的話音落地,就被不知何時躲在身后的也速迭兒的一員家將拖下坐騎,用弓弦勒死在雪地里。

      這就是北元歷史上臭名昭著的第一個臣弒君事件。

      脫古思帖木兒遇害時,年僅37歲。縊號益宗。

       

                   

       

       

       

       

       

      第六章  也速迭兒弒君稱汗

      汗權勢微時局大亂

       

      歷史往往因為一個“偶然”事件的影響,而輕而易舉的改變軌跡,人也亦然,往往在這種“偶然”事件中,頭腦發熱,伶俐致昏,稀里糊涂的改變了命運。

      也速迭兒大概就屬這類悲劇人物。

      襲殺大汗脫古思帖木兒,無疑是一種大逆不道的弒君行動。不過,客觀的講,他當初的動機恐怕并不復雜,只不過是為了雪恥幾代人的世仇宿怨,僅此而已。當他閃電般突襲成功后,人也殺了,仇也報了,目的也達到了,事情本可以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如果他仍舊能夠恪守最初的動機的話,在歷史上,他最多也就是以“弒君”罪寫入史冊。然而,歷史卻和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在清理戰場時,意外的發現的“傳國玉璽”——皇帝的大印,卻把他一步步推向了歷史的砧板,也推向了罪惡的深淵。

      玉璽那可是皇權的象征,被人們視為奉天承運的本錢,誰手里握有玉璽誰就可以成為一國之君,誰就可以號令天下。古往今來,誰不想擁有它。覬覦者有,巧取豪奪者有,成者為王敗者寇,別看一塊小小印章,那可是“皇天承運”真命天子們,名正言順的身份證,朱元璋不是也因為沒有得到這塊玉璽耿耿于懷嗎!

      如今這玉璽從天而降,不期而現,簡直就是上天的恩賜,豈能不引出朝野的震撼,上上下下的一片嘩然!

      沉浸在復仇成功中的也速迭兒也感到意外,但他并沒有表現出多大的興趣,當家丁興高采烈地把玉璽捧獻給他時,他只瞥了一眼,淡淡地哼了一聲,就算是做了回答。

      然而,下人們卻不同了,他們看著晶瑩剔透的玉璽,就象看到一片光明,看到了錦銹前程,人人喜笑顏開,人人胡思亂想了起來。

      有人說,這是長生天暗示我們主人當皇帝稱大汗。有人說,玉璽再現必然改朝換代,有人說我們主人大吉大祥,一定是成吉思汗一樣的天之驕子。

      意外獲得玉璽的消息,不脛而走,幾天功夫就傳遍了整個部落,人們奔走相告,議論紛紛。

      有的說這是天命。“當年,蒙哥汗死后,皇位本來是阿里不哥大汗的,是因為忽必烈的大逆不道才失去了皇位,這次玉璽的意外顯現,是上天主持公道,有意歸還皇權”。

      有的說這是阿里不哥大汗顯靈。“他看到也速迭兒襲殺了脫古思帖木兒,非常滿意,就以玉璽再現示意他繼承皇位”。

      有些說法就更神了。

      “這些天,也速迭兒大王斡爾朵的蘇里德經常發出陣陣鋒鳴,就象寶刀出峭時的那種鳴響一樣,你說怪不怪!”另一個馬上附合道:“可不是嗎,那天我值宿時,突然發現刻在‘蘇里德’桿上的那條龍一下子就活了起來,通體明亮,就象火一樣,眨眼間就飛入主人的斡爾朵!”

      一時間議論紛紛,整個部落就象開鍋的奶茶一樣沸騰起來。

      鄉里之間的議論不能不傳到也速迭兒的耳朵,家臣家將也不能不以轉達民間議論為由極力勸柬。

      “大王,這可是民心所向,天意所致,你可不能坐失良機啊!”

      “大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你可不能負民心拒天意啊!”

      。。。。。。

      開始時,也速迭兒仍舊恪守初衷,并沒有把民間的傳說當回事兒。可是架不住每天都有人勸柬,而且一個比一個真誠,一次比一次懇切,次數多了,他的心里也就松動了。他想,家臣家將的勸柬也不是沒有道理,當年皇位本來就是上祖阿不里哥的,只不過忽必烈的干擾沒有當成。當年他們可以從阿里不哥手中奪取皇位,今天我為何不可以從他們手里奪回皇位。再說漢人都說“皇帝輪流坐”,他能當得皇帝,我就為什么不能當得!

      誰不想當皇帝,誰都想!

      但是他還是有些猶豫。

      有人會說,人也殺了,大印也到手了,還猶豫什么,那就趕緊當吧,還猶豫什么!

      不當白不當,當了也白當。

      事情可不是那么簡單的!

      按照成吉思汗大“扎撒”規定,蒙古族稱大汗當皇帝和中原地區不一樣。中原地區施行世襲制,老子死了,長子繼承,長子死了,長孫繼承,那是天經地義的事。而蒙古族皇帝的產生歷來采取前任皇帝指定和“忽勒里臺”薦舉相結合的辦法產生。所以,史籍上記載蒙古大汗或皇帝繼位,都使用“擁戴”一詞。所謂的“擁戴”就是有一個人提名,再經參加“忽勒里臺”的宗王們的通過,你才能稱大汗或當皇帝。很有一點大會選舉的意思。

      如果是前任皇帝指定的,事情就比較簡單。因為這是成吉思汗大“扎撒”欽定,任何人不得更改,被指定的繼承人到時候只要召集各位宗王和必要參會人員,召開一個“忽勒里臺”大會,按照指定的程序宣布即位就可以了。例如窩闊臺,成吉思汗生前就已指定他為汗位繼承人,成吉思汗死后,窩闊臺就在怯祿漣河的曲雕阿蘭島上舉行盛大的“忽勒里臺”大會,大慶七天,就算履行了手續。會上沒有一個宗王缺席,也沒有一個人提出不同意見,因為這是圣主的旨詣,誰也不能違背,誰若是違背了,誰就是觸犯了“大扎撒”,那是要遭到天下人的誅伐。

      如果前任皇帝生前沒有來得及指定接班人,事情就有些復雜了,那就必須通過“忽勒里臺”大會產生,否則,任何其它形式繼位者都可視為不合法。這種“忽勒里臺”很象西方國家的議會,擁有絕對的法律權威。按照“大扎撒”規定,所有宗王都有舉薦大汗人選的提名權和否決權。然后提交“忽勒里臺”討論審查,誰得到半數以上宗王們的擁戴,誰就可以合法繼位。因為與會宗王人人都有否決權,所以這種“忽勒里臺”上的斗爭是激烈的,誰都可以提出不同意見,甚至可以拒絕參加會議。誰不參加“忽勒里臺”大會,就是表示不同意你當皇帝,即使你當上了皇帝,我也不會聽你號令,也別想讓我稱臣納貢。當然,如果被舉薦者得到了大多數宗王的擁戴,雖然不同意者可以保留意見,但是你就得顧全大局,少數服從多數了,否則你會觸犯眾怒,變成孤家寡人。

      當年,窩闊臺大汗死在前線,沒來得及指定接班人。實力強大的成吉思汗長孫拔都汗在伊塞克湖的阿剌豁馬黑召開“忽勒里臺”,推舉托雷長子蒙哥稱汗,卻遭到窩闊臺,察哈臺系諸王的強烈反對,未過半數,只得休會。

      后來,還是深諳官場游戲規則的蒙哥的母親唆魯禾帖尼妃子,派人四方游說,才得到諸王的理解,力挽狂瀾,獲得主動。四個月后,又重新在蒙古大本營怯祿漣河曲雕阿蘭島召開的第二次“忽勒里臺”大會,獲得大多數宗王的擁戴,才登上大汗位,當上了蒙古皇帝。

      皇帝是那么好當的嗎?你有大印也不行!

      也速迭兒也不傻,他當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僅觸犯了“大扎撒”,也必然已經觸犯了眾怒。在這種情勢下,想登上大汗的寶座,只有通過“忽勒里臺”才是唯一合法之路。然而這條路上已經讓他自己栽滿了荊棘,走起來難上難啊!

      怎么辦!!!

      他想起了當年祖母唆魯禾帖尼的做法,既然她能成功,我為什么就不能試試,事在人為!

      于是,他就派人帶上他的親筆信到各地游說諸王。

      然而,得到的答復讓他兩眼金星。

      各路宗王各有各的打算,有誰能把他看在眼里。

      客氣點的,惋言謝絕:“真是抱歉,最近小兒就要完婚,實在難以脫身,請你務必轉達我的歉意。”

      溫和點的,冷嘲熱諷:“他也要當皇帝稱大汗,恭喜恭喜,真是幾日不見本事大長啊,想當就趕緊當吧,還開什么 “忽勒里臺”!”

      有人就不那么客氣了,直截了當:“他是誰啊?噢,是也速迭兒啊,他不是一個宗王嗎?怎么他也想當皇帝稱汗了,也不稱稱自己的斤兩,連馬鞍都夠不到的黃毛小兒,還想把手伸到天上,不自量力!”

      有的歷數老賬,破口大罵:“當年世祖待他們家族不薄,歷受恩寵,享盡榮華富貴,到頭來恩將仇報,弒君篡位,真是連狗都不如!”

      一路走來,竹籃打水,一無所獲。除了曾暗地鼓噪他襲殺脫古思帖木兒大汗的衛喇特一部同意派代表參加大會外,沒有一個宗王接受他的邀請,就連他本家宗王們也沒有一個人支持他。

      既然各路宗王都不給面子,那就拉幾個前朝大臣宿將們捧場裝裝門面吧。

      于是,又派人游說各大臣宿將。

      結果同樣焦頭爛額。

      前朝知院捏怯來聽后當場表態,斷然拒絕:“與他共事,我們丟不起那個人!”便和國公老撒率眾投奔三衛去了。

      丞相咬住更是不屑一顧:“卑鄙小人,不足謀事”。就投奔北方,加入太尉乃兒不花和知院阿魯帖木兒集團。

      馬兒哈咱更是干脆,索性連見都沒見,就帶領部眾移師投奔窩闊臺汗國而去。

      這些大臣宿將哪個不是沙場老手,哪個不是宦海精英,誰能看得上他的所作所為。

      機關算盡,一事無成。捧場的捧場的不來,給面子的給面子的不到,真是到了眾叛親離,孤家寡人的地步。

      也速迭兒望著眼前幾年垂頭喪氣的家臣,心頭也不由得襲來一陣悲涼。

      開弓沒有回頭箭,事情既然鬧到了這等地步,那也只好自己給自己做主了。

      于是也速迭兒于1388年(北元21年,洪武21年)在自己家中宣布稱大汗,并給自己取個汗號——恩克卓里克圖汗,意為“康泰志者”。這就是北元歷史上第一次弒君篡位事件的始末。

      美好的愿望不一定都有圓滿的結果。這位“康泰志者”并沒有健康長壽,窩窩囊囊坐了四年的大汗寶座,就一命嗚呼,撒手人寰,大汗位重新又回到忽必烈系子孫的手中。

      改朝換代無可厚非,也速迭兒自稱蒙古大汗也無需過多指責,不管褒也好,貶也好,他都以社會發展的一個鏈節嵌入歷史,然而,這一事件對以后北元社會的發展所帶來的不利影響卻不能不引起后人的評說。

      其一,奪皇位奪得不夠光彩,手段卑鄙,大有落井下石之嫌。

      元朝退居草原后,大明王朝朱元璋連年用兵不果,正為無法剿滅北元而焦頭爛額時,也速迭兒襲殺脫古思帖木兒大汗,正中下懷,朱元璋二十年未靖之心,也速迭兒給辦到了。

      其二,嚴重的削弱了中央集權,皇權式微,封建割派,造成北元社會將近七十年的大混戰、大混亂局面。

      蒙古社會從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國起就形成了一種部落聯盟式的社會結構。各部落有相當的相對自主權。中央政權強勢的時候,他們俯首帖耳,稱臣納貢。一旦中央政權勢微,他們就另起二心,不聽號令,甚至另立門戶。也速迭兒“弒君篡權”自稱蒙古大汗,一個不足千戶的小小宗王,哪能有號令整個蒙古的勢力,再加上他不法自立,誰能把他放在眼里,誰能聽他的號令。于是間,各部落“部帥紛孥”,紛紛割據自雄,一些野心家紛紛從幕后走到臺前,甚至染指干政。上層則是同姓宗王為爭奪汗位互相殘殺,手足相殘,內耗歹盡,黃金家族進一步衰敗,大汗一步一步論為大貴族的傀儡。

      這是也速迭兒始料未及的,如果他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大概他也會三思而行。然而歷史的“偶然”卻有如此大的魔力,一枚“意外”而得到的玉璽,不僅改變的也速迭兒的命運,也把蒙古民族帶進了水深火熱。

      閑話不敘,言歸正傳。

      話說在阿爾泰山以北葉尼塞河上游八河流域,有一個強大的部落聯盟,名叫衛剌特,由四部組成,所以也叫蒙古四部——“都爾本”。

      衛剌特是一個很古老的森木部落,早在十三世紀時,就因“人數從多,并分成許多分支,各有各自的名稱”,總稱為禿綿(萬)斡亦剌。以“狩獵為主,輔以漁牧”為生。當時,被草原蒙古人稱之為“槐因亦兒堅”,即“林木中百姓”。

      衛剌特是“都沁·都爾本”禿綿中的“都爾本”禿綿,即四十四萬蒙古中的四萬蒙古。蒙元時期以斡亦剌,猥剌,外剌,外剌臺,斡亦剌惕等不同譯名見于史籍,明人譯為瓦剌,也叫西蒙古,筆者遵從現、當代學者的叫法也譯為衛剌特。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國后,于1207年派長子術赤率右翼大軍征伐“林木中百姓”,時為斡亦剌部首領的忽都合別乞不戰而率先歸順,并主動帶領蒙古大軍勸降散居在林中的不里牙惕、巴兒忽惕、禿馬惕、乞兒吉思、康合等部,為征服“林木中的百姓”做出卓著貢獻。因為首降導引的殊勛,成吉思汗沒有象對待其他被征服的部落那樣,把斡剌特分配給自己的族人或屬部,而是仍由忽都合別乞自行管理,“全部斡亦剌惕軍隊照舊歸他統轄”,四個千戶的千夫長一律由他本人自行指定委派,中央政權不予干預,給予他高度的自主權。又封他為“別乞”,并下旨規定:“被封為別乞的,可以穿白袍,騎白馬,坐上座,在斡爾朵中坐在眾人之上,與諸王一樣坐在右手,他的馬可以和圣主的馬并立。”同時,在接見各部落首領的宴會上當眾宣布,將自己的第二個女兒延安公主闊闊干下嫁給忽都合別乞的兒子脫亦列赤,將長子術赤的女兒火雷公主嫁給忽都合別乞的別一個兒子亦納勒赤哈答。還當庭宣布:“從今以后,男尚公主,女適皇胄,世代聯姻,永結秦晉。”

      特殊的禮遇,寬松的政策,再加上“安達與忽達”(義兄弟與姻親)關系,讓衛剌特權勢顯赫,迅速強大起來,逐漸成了蒙元集團的一員,成了蒙元集團的一股重要力量,在大蒙古國東征西伐的戰爭中,在元王朝的建設中,都做出過巨大的貢獻。同時,隨著勢力的不斷強盛,野心也隨之慢慢的膨脹起來,各大貴族為了自己的利益,常常以“四萬”蒙古自居,染指黃金家族事務,甚至干預汗庭朝政。

      1261年,在忽必烈和阿里不哥哥倆皇位之爭中,衛剌特一部分支持阿里不哥,一部分擁戴忽必烈,相互刀槍相見。

      1268年,海都反叛忽必烈,也有很多衛剌特軍隊參與。

      元末明初,衛剌特的領導權已經由綽羅斯家族的扎哈明安部轉到了奇喇古特部的烏格齊哈什哈手中(有人說他是衛剌特王猛可帖木兒,無曾考究)。綽羅斯家族豈能善罷甘休。

      元朝中央政權退居漠北后,被于迎戰朱元璋的追剿,根本無暇顧及周邊諸部,這給衛剌特的野心膨脹帶來機會。烏格齊哈什哈借機四向征劃吞并,衛剌特的勢力已擴大到四萬戶之眾。時為綽羅斯掌管軍隊的浩海太尉當然也不會坐失良機。老謀深算的浩海經過長時間反復思考,制定一個長遠的計劃。第一步,廢除脫古思帖木兒大汗,擁立新汗。第二步,憑著擁立之功,奪回衛剌特統治權。第三步,挾天子以命諸侯,逐步掌管整個蒙古。第四步,他暗自冷笑,“那大汗的位子我也不是不能坐坐”。

      于是,他把目光盯向了隱居邊外的額勒伯克。

      據有的史料稱:額勒伯克就是昭宗愛猷識理達臘曾被明朝俘虜的兒子買的里八臘,被俘后曾封崇禮侯。

      他何時擺脫明朝的束縛,隱居邊外,又更名為額勒伯克,史籍中沒有交代,但額勒伯克確有其人。

      于是一個陰謀在極端秘密的情況下開始實施了。

      他暗派密使到額勒伯克的駐地,對他說:“蒙古退居漠北后,屢遭征伐,神威大減,皇權勢微,人心煥散,民不聊生。可是現今的皇帝脫古思帖木兒大汗,軟弱無能,不求進取,不思恢復祖宗大業,竟然丟下祖宗根本之地,移帳東方,避鋒呼倫貝爾,已經難負重望。蒙古民族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再沒有一個有名望有能力的皇帝出來收拾局面,大蒙古國敗亡矣!”說到這里,使者看了一眼額勒伯克的表情上并沒惱怒之意,就直截了當對他說:“國難當頭,匹夫有責,我家主人有意武力擁戴您君臨汗位,不知大王您的意下如何?”

      世界上哪有把送到嘴里的肥肉推出去的,這么好的事,額勒伯克能有不答應之理,雙方一拍即合。

      搞定額勒伯克后,浩海太尉又連夜派密使馳往也速迭兒處進行游說。他想借刀殺人,借黃金家族的手殺死脫古思帖木兒。這也是他全部計劃中的重要一環,只要也速迭兒同意配合,他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半。

      首先是一番高談闊論。開始當然還是歷數脫古思帖木兒的種種罪行,一通撻伐,聲情并茂,中心意思就是脫古思帖木兒已經不配再做大汗,只有擁立新的有能力的大汗,蒙古才有出路等等。接著就是大講當年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的汗位之爭,忽必烈如何如何的不好,阿里不哥如何如何的可憐,本來是阿里不哥的汗位卻讓忽必烈奪去,世仇未報,是因為時候未到,時候一到,此仇必報等等。接下來又大講當前形勢,反復暗示也速迭兒,現在是復仇雪恥的最好時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最后言歸正題,亮出底牌,對也速迭兒說:“為了大蒙古國的生死存亡,我家太尉決心廢舊立新,已經和隱居在邊地的額勒伯克大王取得了聯系。額勒伯克大王可是昭宗的謫生長子,合理合法的大汗繼承人,只要他一登汗位,天下必然一起擁戴。只要你在此時略助一臂之力,大功即能告成。我家大王說,到時候封你為右丞相,一個之下,萬人之上,何等風光,既報了世仇,又蔭福子孫!不知大王可有此膽略?”

      開始的時候,也速迭兒還將信將疑,心想這個舌頭上涂油的家伙滿嘴跑馬,看你能跑多遠。聽著聽著就被繞了進來,先是耳根發軟;繼爾膽汁倒流,怒火中燒;最后咬牙切齒,老淚橫流。當場就對使者說:“回去稟告浩海太尉,為了報仇雪恨,本王完全支持廢舊立新,同舟共濟,鼎力相助。”

      于是,雙方徹夜協商,制定了兩套實施方案。一是直接殺掉脫古思帖木兒(誘殺或暗殺)。如果弒殺不成,就把他堵在呼倫貝爾,以武力逼他讓位。

      兩處游說,圓滿成功。浩海也抹兵厲馬,積極備戰,只等也速迭兒弒殺脫古思帖木兒成功,他就武力擁立額勒伯克為大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也速迭兒雖然成功襲殺了脫古思帖木兒,卻因為“意外”的一枚傳國玉璽,在部下的“擁戴”下自己登上了皇位,坐上了大汗寶座。

      也速迭兒棄守承諾,很讓浩海震怒,但他又無可奈何,因為他的所作所為畢竟是見不得人的“陰謀”,只有忍氣吞聲,保持沉默。所以,也速迭兒的繼位大典他沒有親自參加,只是派了個代表,即沒有表示擁戴也沒表示反對。但老謀深算的浩海豈能善罷干休,他心里早已咬牙切齒:“不守信用的小人,你既然可以弒殺脫古思帖木兒,我為什么就不能殺你!你等著吧,總有一天讓你知道棄信承諾需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四年后,他果然等來了機會。

      那年夏天也速迭爾的老泰山七十大壽,作女婿的豈有不去祝賀之理。然而回去后不幾天,也速迭兒就暴病身亡。

      浩海聽到這消息,當月就迎立額勒伯克為蒙古大汗,取號“額勒伯克·尼古蘇克齊”。

       

       

       

       

       

       

       

       

       

       

       

       

       

      第七章  昏君無道,中奸計誤殺御弟

                            忍辱負重,怨婦巧計報夫仇

       

      額勒伯克并沒有按著“大扎撒”的規定召集各路宗王召開“忽勒里臺”,就匆忙登上了汗位。這本來已經違背了祖制,若在平時這不知道要引起多大麻煩,這一次卻一反常態,朝野上下極為平靜,既沒有反對,也沒見有誰積極響應,那些諸王貴族們平靜得就好象根本沒發生過這事似的,仍舊和往常一樣,各過各的日子,各占各的山頭。

      這雖然出人意料卻正是浩海所求,他對事態的發展極為滿意。

      只是大汗御弟哈爾古楚克臺吉在兩件事上的態度,很讓浩海窩火,也引起他的警覺。

      一件是關于國號問題。

      朝會上倆人的意見向左,針鋒相對。

      浩海提議國號定為“大蒙古國”。他以為“惠宗退居漠北草原后,大元中央政權已經失去了對整個蒙古的控制,漠北草原不同于中原,居住在這里的都是有世襲領地的蒙古宗王,平時他們雖然接受中央政權領導,但他們都享有極高的自主權,一旦中央政權勢微,他們就會自行其事,根本不把中央政權放在眼里,現在就處于這種局面,所以只有改國號為‘大蒙古國’,才能名正言順的把他們納入中央政權的掌控之內,才能凝聚整個蒙古的力量。”

      這本來是事先和額勒伯克大汗商議好的事兒,拿到朝會上通過,只不過是走一個形式罷了。沒想到卻遭到哈爾古楚克臺吉的堅決抵制。

      哈爾古楚克臺吉認為“善自更改國號有悖祖制,既不利于蒙古的利益,也不利于‘復興大業’,更何況額勒伯克大汗是惠宗謫系長孫,本身就是大元的延續,豈能隨便更改國號,即使要改也只能叫‘大元大蒙古國’。”

      倆人引經據典,各說各的理由,唇槍舌劍,誰也不肯讓步。最后還是額勒伯克大汗出面調解,事情才得到平息。

      額勒伯克大汗說:“當年世祖建立大元朝后,他即是元朝的皇帝,也是全蒙古的大汗,今天我們改國號為“大蒙古國”,當然也包括元朝在內,我既是“大蒙古國”的皇帝,當然也是元朝的皇帝,所以稱為“大元大蒙古國”也未嘗不可,這談不上更改國號,只是叫法不同罷了。”

      另一件事情更讓浩海如梗于喉。

      有一天,三人閑坐,浩海借機婉轉的提出了掌控衛剌特的欲求。浩海說:“大汗恩威五色四夷,大元大蒙古國正一步步走上正軌,目前諸王雖然相安平靜,但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必須繼續強化對他們的掌控,其中最為重要是衛喇特部,此部人員眾多,兵馬強壯,又是汗座駐地,干系重大,必須要牢牢的掌握在大汗手中,否則后患堪憂,請大汗三思。”

      言外之意,只有把衛喇特的領導權交給浩海掌管,才是安全之策。

      本來是一個試探,還沒等額勒伯克大汗表態,又是這個哈爾古楚克搶先插話,攪亂了他的計劃。

      “國祚初立,百業待興,以穩為先。衛剌特部盟主烏格齊哈什哈是衛剌特四部會盟推舉出來的盟主,切不可隨意撤換,稍有不慎,就會引起激變,一旦衛拉特內部動亂起來,必然又把蒙古推入相互混戰的局面!所以浩海太尉的提議十分欠妥,還望大汗三思!”

      這兩件事后,浩海暗下決心:必須不擇手段的除掉此人,否則,他的大計無法實現。

      也就是因為這兩件事,哈爾古楚克也引來了殺身之禍,殘遭暗害,英年早逝。

       

      光蔭如水,不溫不熱,轉眼大元大蒙古國就迎來又一個的冬天。

      一場大雪,紛紛揚揚落了一宿。山川大地,銀裝素裹,晶瑩瑅透。

      第二天風和日麗,正是行獵的好天氣。額勒伯克大汗平生酷愛獵狝,豈能錯過,便命浩海太尉陪同,帶著人馬浩浩蕩蕩奔上獵場。

      茫茫雪原,纖塵不染,就象一塊潔白的大氈鋪向天際。

      行致數里,轟起一只野兔。額勒伯克大汗張弓搭箭,一箭射去,小兔的后腿中箭。只見那受傷的白兔拖著傷腿向雪原深處逃去,身后留下一串點點血跡。

      鮮紅的血滴在潔白的雪地上,就象一朵朵盛開的山丹花,美奐美侖,景致極了。

      額勒伯克大汗為眼前這一美麗的景象驚呆了,看傻了,癡迷了。在他眼里那滴在雪地里的絕不是一滴嫣紅的血滴,而是一張花一樣艷麗、霞一樣的燦爛的臉頰。

      “這個人是誰呢?”

      可是他一時又想不起來。

      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想起來了,他想起了一個女人。。。。。。

      一直陪伴在側的浩海看到額勒伯光望著血跡久久發呆,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兒了,隨之心生一計,就不懷好意的問:“大汗,您在看什么?”

      “血跡。”

      “美嗎?”

      “美!美極了!”

      “您看那象不象一個面皎如雪,顴紅如血的美女?”

      “象!極象!可是世上哪里能尋找這等美麗的女人?”

      “當然能夠找到,只要大汗高興,待微臣慢慢給您尋訪就是了。”

      額勒伯克大汗不知可否,再沒有說話,就草草的收兵回到斡爾朵。

      從此這后,一個美女的影子不時地縈繞在他的心頭,攪得他寢食不安。然而,浩海也再沒提及此事,仿佛早已忘掉。

      又一次行獵時,額勒伯克忍不住問道:“愛卿,你不是為朕尋找美女嗎,可曾尋住?”

      浩海望了他一眼,壞壞的笑著說:“尋是尋到了,只是臣不敢說。”

      “為何?”

      “事體重大,微臣不敢直說。”

      “但說無妨,朕恕你無罪。”

      “大汗御弟哈爾古楚克洪臺吉之妻鄂勒澤圖洪高娃妃子之美,只有勝之絕無不足。”

      浩海想利用額勒伯克的好色,企圖挑起兄弟反目,借機殺掉哈爾古楚克洪臺吉。浩海原以為此言一出,額勒伯克一定會震驚或震怒。出他意料,額勒伯克卻極為平靜,沉默了半天,說出的話更讓浩海大喜過望。

      “愛卿,你是朕的肱股之臣,急我之想,成我所思,朕命你去傳我旨詣,我要納鄂勒澤圖洪高娃為妃,事成之后,我封你為丞相,賜你統領衛喇特四部!”

      浩海沒有想到額勒伯克這么容易上套,當然高興地屁顛屁顛。但他并沒有表現出來,面部仍舊是極為恭順的表示道:“恭請大汗放心,微臣定會竭盡全力,不敢有半點懈怠!”

      一天,哈爾古楚克洪臺吉有事外出,浩海來到洪臺吉駐帳。一進門就對洪高娃妃子說:“洪福齊天的洪高娃妃子,微臣在此向您道喜了!”說完屈膝一躬到地。

      莫名其妙的洪高娃忙問道:“流水一樣的日子,清風一樣的濺身,何喜之有,敢勞太尉如此大禮?”

      浩海壞壞的一笑說:“流水一樣的日子將要鮮花盛開,清風一樣的濺身將要貴為哈屯,額勒伯克大汗羨你美貌,將要納你為妃,這是專程派微臣前來傳旨。”

      “什么?你可知道‘糞火燒大了糊鍋,玩笑開大了惹禍’!”洪高娃妃子極為惱怒,厲聲呵斥道。

      “微臣豈敢假傳圣旨!還望尊貴的洪高娃妃子速速領旨!”

      “豈有此理!”洪高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厲聲喝道:

      “卑鄙陰暗的小人,

      厚顏無恥的黑狗,

      誰見過天地合一?!

      誰見過日月并肩?!

      難道御弟哈爾古楚克洪吉臺死了嗎?!

      難道汗兄成了黑狗了嗎?!”

      說完,就命人將浩海轟出了帳門。

      碰了一鼻子灰的浩海回去后如實做了稟報。

      額勒伯光大汗聽后大為震怒:“大膽潑婦,膽敢罵本汗是黑狗,真是大逆不道!難道她們弘吉喇氏不是靠女人的美貌吃飯的嗎!難道天下的女人不都是大汗的財產嗎!明天你再去傳達朕的旨詣,告訴她,如果順從朕意,朕就封她為哈屯,讓她享盡人間榮華富貴。如果仍舊一意孤行,那就莫怪大汗不顧情面。”

      洪高娃妃子當然不會就范,仍是嚴辭拒絕:

      “不是所有的金子都能發光,

      不是所有的人見了銀子都眼紅,

      不是所有的人都羨慕榮華富貴,

      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想當‘哈屯’。

      流水有流水的快樂,

      清風有清風的輕松,

      臣女我的人生八字中,

      從來就沒有‘哈屯’之命。

      回去轉告你家大汗,

      讓他及早死掉這顆心,

      除非天地合一,

      除非日月并肩,

      除非哈爾古楚克洪臺吉壽終正寢。

      我決不會邁入大汗斡爾朵大門。”

      一個孱弱女子,無可奈何,只得打出丈夫這張王牌。洪高娃心想:昏君再是不知廉恥,也不會不顧及兄弟之間的手足之情吧。可是她萬萬沒想到這成了以后要挾她的口實。

      從此以后,洪高娃妃子秀眉緊蹙,寢食不安。

      一天哈爾古楚克洪臺吉問道:“愛妻,近日何以愁眉不展,心事重重?是奴婢待你不敬,還是有什么事兒攪亂你的平靜?”

      “不,奴婢待我很好,深宮后院里會有什么事讓我煩心,是臣妻小感風寒,僅僅是略有不適罷了,謹請洪臺吉,勿須操心。”

      淳厚的洪高娃妃子沒有說出實情,她也不想說實情,她不想因為這件事壞了他們兄弟倆的和睦。只好一個人默默地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一度,額勒伯克大汗的心頭也閃過殺弟奪妻的念頭,但是良知畢竟還沒有完全泯滅,盡管浩海從中不時的挑撥離間,手足之情還是把握著心猿意馬,這讓浩海很是焦慮,于是他又拋出了第二套方案:“你不是念及手足之情不想殺你弟弟嗎,那我就逼著你殺,而且還要讓你親手殺掉!”

      一個罪惡的陰謀出臺了。

      一天,浩海對額勒伯克大汗說:“啟稟尊敬的大汗,屬下報告,哈布其拉大川來了一只斑斕猛虎,頻頻出沒,傷害人畜無數,祈請大汗御駕躬親,獵殺猛虎,為民除害。”

      平日熱好打獵的額勒伯光大汗,豈有不允之理。

      浩海又找到哈爾古楚克洪臺吉說:“最近哈布其拉大川來了一只猛虎,頻頻出沒,傷害人畜無數,額勒伯克大汗要御駕親躬,獵殺猛虎,為民除害,令你帶一哨人馬連夜在哈布其拉山口的草叢中潛伏設圍。”

      毫無戒備的哈爾古楚克哪里知道這是一個陷阱。那天他穿上他那件心愛的虎皮軟甲,連夜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出獵的人馬早已各就各位,浩海陪著額勒伯克大汗迎著日出浩浩蕩蕩的出發了。

      路上,浩海對額勒伯克大汗說:“尊敬的大汗,為了狩獵順利成功,我在夜間已派一哨人馬,從大川的上游向下轟趕猛虎,咱們隱蔽在哈布其拉山頭,等待猛虎一現,大汗即可獵殺。”于是他就帶領額勒伯克大汗登上哈布其拉山頭,隱蔽在一塊巨石之后。

      哈布其拉山谷,一馬平川,草深過腰,清風拂過,草浪起伏,遠遠望去就象一片波瀾壯闊的大海峽。

      接近中午,遠處蕩起了滾滾狼煙。

      潛伏了一夜的哈日古楚克看到狼煙,知道趕獵的人馬過來了,便爬起身來躬身張望,他那斑斕虎皮軟甲在陽光下金光燦燦,極為醒目。

      這正是浩海精心設計的一個細節。忙對額勒伯克大汗說:“大汗,快看,猛虎出現了!”

      順著手指望去,果然有一只斑虎在草叢里蠕動。慌忙中,張弓一箭,斑虎應聲而倒。

      草原一片寂靜。

      不一會山下就大亂起來,聽見有人大喊大叫:“不好了!不好了!不知哪里飛來的流箭把哈爾古楚克洪臺吉射死了,趕快派人報告大汗!”。

      接著就看見兵卒們抬著身穿虎皮軟甲的哈爾古楚克洪臺吉匆匆走出山口。

      明明射的是一只斑虎,怎么就把哈爾古楚克洪臺吉給射死了呢?額勒伯克大汗也大吃一驚,手足無措地問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大汗,微臣也不知道怎么就搞成了這樣。”站在一旁的浩海也慌亂的答道。

      “是我那一箭射死的嗎?”額勒伯克大汗憤怒的盯著浩海問道。

      “是的,大汗。”

      至此,額勒伯克大汗才知道自己已落入別人的圈套。真是后悔莫及,但為時已晚。只得面對現實,忍氣吞聲的和浩海商量對策。

      “這事兒可如何向洪高娃交待?”

      “人死不能復活,事以至此,也只能說是被流箭射死,只要你我守口如瓶,誰知道那一箭是誰射的!”

      額勒伯克也就只好默認。

      噩耗傳來,洪高娃妃子悲痛欲絕,昨天走時還是個馬背健兒,今天竟被人抬了回來,老天啊,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啊?看見躺在毛氈上的丈夫,她一下就昏了過去。。。。。。

      魔鬼纏身,災難頻臨。更可怕是,弟弟尸首未寒,浩海又來上門逼婚。

      “尊貴的洪妃,高貴的夫人,微臣為您的不幸也深感痛心;人死不能復生,還望洪妃節哀,也望洪妃信守對大汗的承諾。”

      “什么承諾?”

      “洪妃健忘,您不是說,‘除非天地合一,除非日月并肩,除非哈爾古楚克洪臺吉壽終正寢’,不會邁進大汗的斡爾朵么?”

      “那又怎么樣!”

      “如今洪臺吉已經‘壽終正寢’,還望尊敬的洪妃踐行諾言。”

      “什么?!”

      浩海的話句句鋼針,步步緊逼,洪高娃妃子真想一死了之。可是她不能死,她一定要查出丈夫的死因,即使遭受再大的凌辱,即使遇到再大的磨難,她一定要堅強的活下去,直到查清丈夫的死因為止,否則死不瞑目。于是她強忍悲憤,強忍淚水,指著浩海說道:

      “牛死了伙伴還要悲鳴三圈,

      鴻雁失去配偶還要守窩三天,

      難道你們連吃草的牲畜都不如嗎?

      兄弟尸骨未寒,就逼弟妹改嫁大汗。

      有嘴你就稟告你家大汗,

      臣妃要為丈夫守靈七天,

      還要為丈夫舉行隆重的葬禮,

      親自為丈夫點燃靈魂的火焰。

      除非大汗下旨保留洪臺吉的進襲領地,

      除非大汗成令洪臺吉對屬民的主權,

      否則休想讓我踏進大汗的門檻,

      否則,我就陪洪臺吉同走西天!”

      這次上門逼婚并不是額勒伯克大汗的意思,而是浩海擅自做主,假傳圣旨,就是借他九個膽,他也敢向大汗回說。為了防止事態鬧大,就以大汗名義當即答應了洪高娃妃子的要求。

      哈爾古楚克洪臺吉的大帳籠罩在一片悲哀之中,七天后,洪高娃為丈夫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她讓家奴用松木拌子架起一座九尺高的葬臺,把哈爾古楚克洪臺吉的遺體安放在臺頂,然后親自點燃松油。洪高娃妃子看著火勢越燒越大,最后騰起一股黑時,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悲憤了,多少天的痛苦委屈,多少日的壓抑心酸,多少次的恥辱無奈,一起象決口的江河噴涌而出。她撲地而嚎。

      “童年失去母愛,孤苦伶仃兮,

      成年失國,他鄉飄零;

      命運多舛,就象苫芭下的小草兮,

      死得突然,疑云重重;

      一路多多保重,夫君。

       

      “長生天不斷洪臺吉香火兮,

      臣妻已有三月孕身;

      生男兮,一定把他撫養成龍,

      生女兮,一定把她撫養成鳳;

      一路多多保重,請夫君放心。

       

      “烈火熊熊兮,燒掉你的災難,

      烈火明明兮,照亮我們的路程,

      愿夫君常常夢中探視,

      等我們陰間再相逢,

      一路多多保重,夫君啊夫君。”

      哭罷,起身直接朝額勒伯光大汗的斡爾朵走去,夕陽里,身后留下一條長長身影。

       

      冬去春來,轉眼又是春天。

      自從洪高娃妃子入宮,浩海就焦急的等待額勒伯克大汗兌現他曾經許下過的承諾,已經二個多月了,仍不見有什么動靜,浩海很是失望,心想:“既然你不主動,那就別怪我上門索要了。”可是,連跑了三天,都未能謀面,額勒伯克大汗不是外出視察,就是外出狩獵。無可奈何,每天只好在大汗的斡爾朵外苦苦等待。然而,他的一舉一動從來沒有離開過一個人的眼睛。

      洪高娃妃子入宮后,很快就查清了丈夫哈爾古楚克洪臺吉的死因,罪魁禍首就是浩海太尉,是他設計殺死了哈爾古楚克洪臺吉,又把她推入這種不人不鬼的境地,此仇豈能不報!

      從此,她就耐心的等待時機。

      有一天,浩海又在大汗斡爾朵大帳前徘徊,她喚來大汗衛隊隊長蘇尼特氏旺親太保問道:“浩海太尉為何總在大帳門前走來走去?”

      “回稟哈屯,他要求見大汗。”

      “那為什么不進帳相見?”

      “因為大汗已經外出狩獵,所以他只能在帳前等候。”

      “那你快去傳我懿旨,讓他進帳等候。”

      不一會,浩海就誠慌誠恐走來。

      自從洪高娃妃入宮后,浩海再不敢造次,每次見面總是首先畢恭畢敬的問候。

      “明星般的哈屯,浩月般的國母,下臣在此有禮,謹表謝意!”

      “免了免了,都是熟人,何必那么多禮節,快快請坐。”洪高娃妃子伸出雙手,示意上座。又命仆奴多克新西拉上茶。

      熱情和禮遇已讓浩海受寵若驚,哪還敢坐上座,怪怪的坐在了桌子的下首。

      對浩海的表現,洪高娃妃子十分愜意,但她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仍舊平和的對浩海說:

      “自從臣妃進宮,享盡人間富貴,過上了天堂般的生活,都是太尉您的好處啊!”

      “是您讓我的濺軀變得高貴,

      是您讓我的微身獲得尊榮,

      是您讓我這個妃子變成哈屯,

      真不知該怎樣感謝您好的大恩大德,

      千言萬語也無法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今天有幸太尉大駕光臨,

      親敬一杯水酒以表我的心情。”

      說著就令仆奴多克新西拉把酒端到浩海面前。

      浩海何時受過如此規格的恩寵。如果說請進門時誠慌誠恐,如果說入坐時受寵若驚,現在他已經是魂飛云海,不知東南西北了,激動得他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這酒的勁兒可真大呀,還沒等品出甘醇,浩海已醉成一灘爛泥。

      洪高娃妃子看到大功告成,遂令多克新西拉把浩海拉到床上,又令他說:“你立即去找額勒伯克大汗,就說浩海對我非禮,讓他快快來救我。”

      之后,剪下一縷頭發,散扔在各處,又在臉上抓出幾處傷痕,制造出了一個曾經搏斗過的現場,然后,背對帳門坐而哭泣。

      這時,額勒伯克大汗正好破門而入,一見眼前的情景,他大吃一驚,忙問:“這是怎么回事兒?”

      洪高娃妃子指著床上躺著的浩海,述說她怎樣好心讓浩海進帳等待,浩海卻酒后無德,如何對她非禮,怎樣粗暴的揪掉她的頭發,如何野蠻的抓破了她的臉等等,如此這般地哭訴了一遍。

      額勒伯克大汗看到帳內的現場雖然極為震怒,但仍然不敢全信:“這個浩海平時并無拈花惹草的習慣,今天為何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就在額勒伯克大汗頗為懷疑之際,浩海也醒過來了,他聽到洪高娃妃子的哭訴,知道自己已被暗算,他也知道這種事兒說也說不清楚,大禍臨頭,走為上策!于是翻身跳起,奪門而逃。

      如果浩海醒后起身做了辯解的話,也許又是一種結果,北元的歷史又是一種軌跡,然而浩海卻選擇了逃跑,逃跑是什么行為?逃跑就意味著做賊心虛。

      額勒伯克大汗大怒,隨之也追了出來。

      這時,浩海已乘馬逃去。

      豈能放過!大汗帶著衛隊緊隨其后,追之哈布其拉山口,將其團團包圍。

      直到此時此刻,額勒伯克大汗仍然沒有萌生殺死浩海的念頭,仍舊等待浩海的辯解或求情。

      然而,這時的浩海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逃字,只要逃回綽羅斯他就能活命,就可以占山為王。所以,拔箭就朝額勒伯克射去,大汗斜身一躲,箭鏑擦傷小指飛鳴而去。

      事至如此,額勒伯克大汗再也無法容忍了,立即命令衛隊,亂箭將其射死。又命衛隊長旺沁剝下浩海的“脊皮”,歸來后交給洪高娃妃子以示安慰。

      洪高娃妃子接過“脊皮”,用舌尖舔了一下,就令仆奴多克新西拉拿到哈爾古楚克火葬處燒掉。又用手指蘸大汗小手指上的鮮血放到嘴嘗了嘗,然后長長的冷笑一聲說道:

      “昏君的血也嘗了,

      賊臣的油也吃了,

      殺夫之仇報了,

      此生足矣,

      愿殺愿剮,悉聽大汗之便!”

      說完嚎啕大哭。

      這就是烈婦報夫仇的故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浩海玩陰謀,耍手段,多行不義,到頭竟死在自己挖的陷阱里。

       

       

       

       

       

       

       

       

       

       

       

      第八章  悖祖制,違扎撒,昏君亂政

                            求穩定,弒昏君,干當罪人

       

      卻說額勒伯克大汗誤殺浩海太尉,方知上當受騙,但又無可奈何。事以至此,即使是殺了洪高娃妃子,也是于事無補,人也不能復活,更何況他哪里會有這般狠心舍得殺掉眼前這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呢!也就只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讓它不了了之了。但是穩定局面,事關大體,作好安撫工作是無論如何也是不可草率了事。于是他就下旨召浩海太尉的兒子巴圖拉入殿覲見,對他說:

      “本汗上當受騙,誤殺浩海太尉,心中十分不安,在此向你致以深切問候的同時,也表以深深的歉意,人死不能復活,還望你節哀,也望你對此意外的不幸予以充分理解。

      “當年,本汗曾許諾封賜浩海太尉為本朝丞相,如今他雖然辭世,但朕也決不食言。朕就拜你為“大元大蒙國”丞相,世襲罔替,掌管朝政,當值汗庭。同時朕封你為衛喇特盟主,委你統領衛喇特四部。”說到這里他也許真的動了感情,接過侍從捧著的銀碗,淺淺地呷了一口“策格”(馬奶飲料),深情的望了一眼巴圖拉接著說道:

      “為了彌補朕的大意給你帶來的損失,朕再賞本汗薩木爾公主于你為妻,并準你即日成婚。從今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你要明白朕的良苦用心,朕以誠相待,已將半壁江山托付于你,望你好生努力,好自為之,切莫辜負了本汗的一片厚望!”

      巴圖拉因禍得福,當然是感激涕零:

      “謝主大汗隆恩!微臣一定殫精竭慮,百倍努力,想大汗所想,急大汗所急,成大汗所思,圓大汗所愿,大汗的馬頭就是我戰斗的方向,大汗下馬的地方就是我堅守的陣地,大汗睡覺,我就是您的眼睛,大汗出門,我就是您的影子。”

      一直陪伴左右的衛隊長旺沁急忙提醒道:“懇請大汗三思!擅自廢立盟主,事關祖制,稍有不慎,勢必激起事變,引發內亂啊!”

      已經被一連串突發事件搞得焦頭爛額的額勒伯克,哪里還能聽得進勸阻:“關于此事,朕意已決,爾等再不必多言,下去后立即頒發詔書詔告天下。”

      按照蒙古的祖制和“大扎撒”的規定,朝廷的官員,可以由大汗任意任命罷免;而盟主一職就不同了,它必須是由聯盟各部首領參加的“會盟”大會選舉產生。這是祖制,也是“大扎撒”的規定。當然,推舉的過程中,免不了有殘酷的競爭,甚至不排除勢力的對抗,武力的彈壓。但是,不管你暗地里采取什么樣的手段,明面上任何人都不得違背這一游戲規則,都得履行這一約定俗成的手續。否則,你就是不合法。因此,你皇帝的權力再大,你也無權任命盟主,誰要是違反了這一規定,誰就要受到抵制,誰要觸動了這根最為敏感的神經,誰就要遭到強烈的反彈!

      衛喇特是各部組建的聯盟,現今的盟主烏格齊哈什哈當然是由衛拉特各部首領參加的“會盟”大會推舉產生。如今,額勒伯克大汗違反這一游戲規則,擅自廢立盟主,當然要遭到蒙古各部的抵制。

      果然,消息一出,朝野嘩然,

      其中最為強烈的當然是時任盟主的烏格齊哈什哈。

      烏格齊哈什哈,真名猛哥帖木兒,這是他父親的恩賜。“烏格齊”只不過是他的綽號,“哈什哈”是他最早的一個職務名稱。

      這個綽號的來源,還需從他的身世說起。

      烏格齊哈什哈出身的奇喇古特氏,是衛喇特三大部族中勢力最為強大的一個部族,其父曾為部族首領。

      烏格齊哈什哈八歲那年,父親暴病身亡,母親帶著屬民改嫁夫弟。然而他這個叔叔卻是個心胸狹窄的奸邪小人,怕他日后與自己爭奪部族權力,就把他趕出了家門。從此,一個八歲的小孩就象一只被主人遺棄的駝羔流浪在大漠戈壁,以乞討為生。東家要,西家討,見人就伸出一雙小手,可憐兮兮地說:“給點吧!給點吧!”久而久之,草原上的牧人一見到他就說:“那個可憐的‘給點吧’又來了,快給他拿點吃的!”久而久之,“烏格齊”就成了他的名字,草原上的牧民都知道有個乞討的小孩叫“烏格齊”。(烏格齊譯為漢語為“給點吧”)

      吃著百家飯,穿著百家衣,他象戈壁灘上的駱駝草一樣頑強的活下來了。一晃四、五年過去了,他已經長成一個半大小伙子。

      有一天,他正在草地里給人牧羊,自稱為他父親老部下的一個人,急急忙忙地找來,對他說:“孩子啊,你已經長大了,有人要取你小命,快去找你姑姑吧,否則,你的小命休矣!”

      “我姑姑?!”烏格齊哈什哈從來沒聽說過他還有一個姑姑。

      “是的,是你大姑,早年嫁給東蒙古的一個宗王,聽說如今避難在窩闊臺汗國,你去找他,他會收留你的。”

      原來,烏格齊哈什哈的叔叔,聽說他不僅沒有凍死餓死,而且已長大成人,心中不安起來,決意殺掉他以絕后患。

      于是,烏格齊哈什哈便離開了故鄉,來到窩闊臺汗國。在姑夫的手下當了一名哈什哈(相當于中原地區的雜役或馬弁)。因為他聰明伶俐,機智勇敢,遇事果斷,很受姑夫的賞識,很快就被提升為帖身衛隊的十戶長。幾年后,他姑夫回宮復職,他又跟著進了大都,從此,在他姑夫的關照下,不僅官越當越大,而且還奪回了部族的領導權,當上了衛喇特部的盟主。

      在一次慶賀烏格齊哈什哈擢升的家宴上,姑夫對他說:“你現在已經是朝官了,再不能用綽號當名字了,還是用父親給你起的名字叫猛哥帖木兒吧!”所以,元朝的書檔和漢文史籍都稱他為猛哥帖木兒大王。

      說實在的,如果讓烏格齊哈什哈選擇,他更喜歡烏格齊這個名字,雖然它是綽號,但那里有他的辛酸,有他的溫暖,讓他感到親切。更何況他本來就乞討過,一個人但凡有一點辦法,誰愿意做乞丐!所以,他從來不因他曾有過一段乞討的歷史為恥。一次他在衛喇特草原視察時,一個老牧民直呼他的綽號:“烏格齊哈什哈”。隨從聽了極為惱怒,舉起馬鞭就要鞭撻。烏格齊哈什哈急忙制止,對那個牧民說:“老人家,我就是烏格齊哈什哈,我就是吃你們的飯,穿你們的衣長大的烏格齊哈什哈呀,生我的是我親生父母,養我的卻是你們這些衣食父母啊,你們愿意叫就叫吧,我永遠都是你的烏格齊哈什哈!”

      當然,這都是閑話。

      當前,烏格齊哈什哈面臨前所未有的一場挑戰,盟主廢立,看似小事,實際上牽一發而動全身,必須加以阻止,這到完全不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他想的更多的是衛喇特的前途,甚至整個蒙古的局勢。此事一旦實施,過程中勢必引發激變,把衛喇特推入內亂,做了一盟之主,他不希望衛喇特動亂,他不能不拿出一個妥善應付方案。

      于是,他就找幾位德高望重又平時關系比較密切的部族首領來家商討對策。

      烏格齊哈什哈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想必大家都已看過詔書,此事關系重大,又十分棘手,這些天來,我也一時拿不出妥善的應對良策,所以想聽聽大家的意見,看你們有什么好主意?”

      廢立盟主,事關衛喇特的利益,大家自然格外關心,發言十分熱烈。

      “額勒伯克,身為大汗,卻荒淫無道,殺御弟哈爾古楚克洪臺吉,娶弟媳洪高娃妃子做夫人,又為妃子所欺,慘殺浩海太尉,無視衛喇特的民意,擅自委派盟主的屬下統領四部,簡直是荒唐,這樣的大汗留他做甚,干脆殺掉重新立汗!”

      有的說:“衛喇特盟主的權力是圣祖成吉思汗親自欽定,額勒伯克大膽妄為,欺祖犯上,這樣裹在脂油里連狗都不吃的不孝子孫,還留他何用,不如早早了斷,讓天下安寧!”

      但是,很多人卻主張盡量避免正面沖突,他們認為一旦沖突起來,就會動亂,就會傷亡;自從妥懽帖木爾大汗退居蒙古本土以來,和明朝一直是戰事連綿不斷,已經打得筋疲力盡,如果內部再兵戎相見,那可就是絕路一條了。所以他們紛紛建議“還是找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為上策”。

      烏格齊哈什哈很贊同這個觀點,這也是這些天他一直苦苦思考而未決的事兒。東部的三衛蒙古和蒙古本土的納哈出已經投降大明;南邊諸王進進出出,朝秦暮楚;哈密王三心二意;整個蒙古就剩下衛喇特這一支力量了,衛喇特不能亂,一定要保住衛喇特的穩定,千方百計防止激變。沖突就意味著兵戎相見,這些年來還少嗎?和明朝打,自己人和自己人打,打得民不聊生,打得百姓苦不堪言,再要打下去,蒙古民族就完了,就連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兵都已經打煩了。至于弒殺大汗之舉更不可取,從惠宗退居漠北到現在不到20年時間,就換了五、六個大汗,換得是汗權勢微,民心煥散,一盤散沙,苦果難言,再要發生弒君之事,那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于是他就說:“我看還是以穩為上,咱們先寫個奏章,上書大汗,要求他收回成令。明天早朝,我再當面力陳利害,我想大汗一旦醒悟,定能收回成令。”

      大家雖然不盡贊同,但既然是盟主說了也就默認。

      事情如果按照烏格齊哈什哈的安排發展下去的話,,也許還真的能夠和平解決,可是偏偏出了差錯。

      有人走漏了風聲,而且是一路上這個添枝加葉,那個添油加醋,等傳到額勒伯克大汗的耳朵時,已經變成了“烏格齊哈什哈聚眾陰謀犯上作亂”。

      這還了得!

      本來就是一個昏庸無能的額勒伯克,聽到性命攸關的消息,豈能冷靜得下來,立即召來巴圖拉丞相密對。

      “聽說烏格齊哈什哈在家里會盟部眾,企圖犯上作亂,愛婿,你看如何是好?”

      其實,巴圖拉也早就得到了消息,而且他還知道事情的內情并不象額勒伯克說的那樣。但他沒有加以更正,而是順著額勒伯克的話音兒順勢答道:

      “那就連夜派兵將他們剿滅,凡是忤逆犯上者格殺不殆!”巴圖拉看到額勒伯克沉思不語,又覺不妥,連忙改口道:“當然也不排除智取為妙!”

      “怎么智取?”

      “明天有例行朝會,諸宗王大臣和貴族們明早必來上朝侍君,屆時我率一支親軍埋伏在帳外,以大汗擲杯為號,一舉將這幾個作亂之徒擒拿便是了!”

      “很好,你下去立即秘密準備,切不可走漏消息!”

      俗話說“隔墻有耳”,還真有這般巧合。自以為極為秘密的密謀,卻被路過大帳門口的額勒伯克大汗的長夫人庫伯哀岱聽了個真真切切。

      自從洪高娃妃子被納后,庫伯哀岱就和額勒伯克大汗之間有了隔閡,聽到這個機密,豈能放過出氣的好機會,立即派人把消息送到了烏格齊哈什哈那里。

      可憐的女人啊,她哪里知道她這一作法的后果,為了出氣,一口氣就把蒙古吹進了一場動亂。

      那時烏格齊哈什哈正和筆帖士書記官倆人斟詞酌句的起草奏章。聽到這個消息,就象有一把尖刀刺進他的胸膛,一下子就委頓在那里,緊鎖雙眉,久久說不出話來。他不是害怕,而是痛心,他痛心他這多天的努力已經付之東流,他痛心他的忍受和退讓換來的卻是最不愿看到的結果!他本想明天的朝會上據理說服額勒伯克大汗回心轉意,收回成令,換回衛喇特的穩定。甚至,他都準備自動放棄盟主一位,讓衛喇特重新推舉新盟主,只要衛喇特不亂,他可以做犧牲!但是,他的想法成了泡影,他的努力白廢了,額勒伯克的一意孤行,還是把衛喇特一步一步推向了內亂。目前的形勢,一觸即發,如不阻止,額勒伯克武力廢立盟主的開始,就是衛喇特部和蒙古本部兵戎相見的開始。現在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搶先殺掉額勒伯克這個下下之策了。這一做法烏格齊哈什哈也不是沒有考慮過,只是他不希望發生這樣一個結果。他知道,弒君可是逆天大罪,不管你成功還是失敗,都必將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成為歷史的罪人,如今他就要做這樣的罪人,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額勒伯克已經把他無情地推上這條歷史罪人的絕路,已經無路可退。

      “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烏格齊哈什哈揮手抓起桌子上還沒有起草完的奏章,撕得粉碎,又狠狠地摔在地上,對筆帖士書記官說:

      “你立即派人傳我命令:一、各百戶天黑前秘密集結隊伍原地待命;二、通知各千戶長立即馳馬帳下議事。”

      一直莫名其妙的筆帖士好奇的問道:“大王,這是出了什么事了?”

      “不關你的事,閑話少問,速去執行命令”。

      筆帖士走后,烏格齊哈什哈開始思考戰斗部署。

      傍晚時,各千戶長陸續到來,看到大王一臉殺氣,就知道要有大事發生,大家都坐在那里喝著奶茶默默等待。

      烏格齊哈什哈終于說話了,他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利害關系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然后就說:“額勒伯克大汗這是執意要把我推上歷史罪人的絕路,我已別無選擇,只能稱他意如他愿,做一個弒君的歷史罪人了,現我命令:

          一、爾等午夜包圍大汗駐地,子時發動進攻。戰斗要速戰速決,天亮前必須結束戰斗。

      二、額勒伯克和凡是予以抵抗的一律格殺無論,其余不得濫殺無辜,凡有可殺可不殺者,先抓起來,然后報我定奪!

      三、不得搶劫汗帳的財產,不得破壞汗帳,違者嚴懲不待!”

      一場秘密的政變正在進行,額勒伯克大汗還蒙在鼓里。這時他正在吃最后一頓晚餐。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午夜即將來臨,草原一片寂靜,額勒伯克大汗正在夢中。

      突然帳外殺聲四起,額勒伯克大汗大驚,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兒,急忙起身,正在他穿衣時,就見有人破門而入,他以為是侍衛進行報信,厲聲問道:“外面發生了什么事?”

      還沒等他說完,一柄蒙古彎刀就朝他脖頸砍來,手起刀落,只見血光四濺,身首早已分家。

      蒙古汗庭不象中原地區的皇城有城池可守,哪里經得住騎兵的沖擊,一旦被圍,必破無疑!

      一場戰斗很快結束,該殺的殺,該抓的抓,只逃出了額勒伯克大汗的一個叫本雅失里的兒子。

      這時有百夫長請示:“庫伯哀岱夫人在押帳下,如何處理,請大王定奪?”

      “這樣意氣壞事又出賣主子的女人留她何用,殺!”

      又有人請示:“巴圖拉也已被俘,如何處理?”

      “放了,這事與他無關,告訴他仍舊統領綽羅斯部。”

      又有人請示:“洪高娃妃子怎么辦?”

      “她是一個不幸的女人,不幸的人是最需要有人幫助的,她忍辱負重,替夫報仇,她也是個英雄的女人,英雄的人應該受到尊重,你們好生將她請到奇喇古特,仍以妃子待遇,好生侍候,不得慢待!”

      又頒發命令說:“額勒伯克,身為大汗,荒淫無道,禍亂朝政,死有余辜。與諸王大臣無關,大家仍舊各司其職,各司其位。現在鄭重通知諸王大臣,各部首領,明日即在大汗金帳召開 “忽勒里臺”大會,推舉新大汗。”

      之后,罷兵各回各部。

      第二天的“忽勒里臺”大會,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平日熙熙攘攘的大汗駐地,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中。金帳里雖然沒有佩刀的衛士,但站在帳門兩側士兵,手握刀柄,一臉殺氣,仍然讓人后脊陣陣發涼,帳內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人人坐在各自的座位等待大會的開始。

      明眼人一看就發現參加這次“忽勒里臺”大會的宗王很少,大都是當朝的大臣和各部首領。但是沒有人議論,這種時候,誰也不敢惹禍上身。

      大會當然由烏格齊哈什哈主持,他首先向大家再一次通報了為什么舉兵弒殺額勒伯克的來龍去脈,然后又例數額勒伯克的罪行,大講自己的無奈,之后就按大會程序提名推薦新大汗。

      大家的發言還是相當熱烈。

      有推舉張三的,有推舉李四的,當然提名最多的還是烏格齊哈什哈,都說他是當之無愧的大汗。

      看到有如此眾多的人對他如此信任和理解,他心頭不由得一熱,滿腹的委屈,滿腔的無奈差一點奪眶而出。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苦笑著對大家說:

      “大家的好意烏格齊我心領了,我一個小小的哈什哈何德何能敢望大位!更何況我已成了弒君大賊,歷史罪人,再若把我推上汗位,那不是又把我推上 “篡位”絕地嗎?此議萬萬不可,還望大家另舉他人。”

      會場陷入久久的沉默。不知是人們被烏格齊哈什哈的一番肺腑之言打動,還是不敢多言。

      看到大家再沒有新提議,他就接著說:

      “按照祖制,按照‘大扎撒’,大汗的人選都應從忽必烈家族產生,至少要在黃金家族里產生。如今,忽必烈家族人丁不旺,死的死,逃的逃,已無人選。窩闊臺和察哈臺兩個家族遠在西域,自成汗國,早已不染蒙古本土的內政。至于,比力古臺和斡特根系,他們都是庶出支系,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只有阿里不哥系的坤帖木兒可當此大任。第一,他是黃金家族子孫,符合祖制。第二,其父前任大汗,被額勒伯克所害,如今擁他為汗,也是于理可通,還請大家深議。”

      人們望著那空空的大汗寶座,如今就象一口陷阱,誰還敢提出異議,更何況烏格齊哈什哈的做法大出他們的意料。原以為今天大汗之位必然是烏格齊哈什哈的,誰也沒想到他把送到嘴邊的肥肉竟然推了出去。既然如此,那就讓他當唄,誰當不是當。

      于是,坤帖木兒就在大家的擁戴下,于1400年登上蒙古大汗位。

      這就是史籍里所謂“汗位再次轉到阿里不哥系手中”的經過(北元史新探)。這就是所謂衛喇特“降蒙古國之大半矣”的真相(蒙古源流)。

       

       

       

       

       

       

       

       

       

      第九章  東西聯盟,又廢大汗

                          政見不一,汗位再迭

       

      且說烏格齊哈什哈甘當歷史罪人,確實換回了蒙古草原的暫時穩定。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這一天洪高娃妃子生下了一個男兒,虎頭虎腦,落地就大哭大鬧,仿佛前世受過多少委屈。洪高娃妃子又是歡喜又是難過,認定他就是哈爾古楚克洪臺吉再身,就取名“阿寨”,寄托對以故丈夫的思念。“阿寨”一語,譯成漢語就是叔叔,也意味著他就是皇叔。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烏格齊哈什哈歷來敬佩洪高娃的為人,聽說她喜得虎子更是十分關心,又是派人慰問,又是派人問候,特別是一想到自己的悲苦童年,更是大發惻隱之心,更是關愛備至,呵護有加,視其子若己出,愛如掌上明珠。

      可是這個小“阿寨”并不領情,仍舊是又哭又鬧,吵得全家不寧,上下不安。也許是他提示人們記住他吧!那么,就請我的讀者雇這個小“阿寨”吧,就是這個又哭又鬧的小家伙,長大后將要成為蒙古最輝煌的一個支系,將要為蒙古歷史續寫出又一個輝煌的篇章。

      這是后話。現在我們還是把目光投回草原!

      烏格齊哈什哈弒殺大汗的消息很快就傳遍蒙古各地,引起的反響真不亞于現在的地震。

      就弒君而言,這并非首次。歷史上元朝時有“南坡之變”“王忽察都之變”,前不久還有也速迭兒弒君事件等等,但這些都是黃金家族內部諸王之間的手足相殘,都是家事,外人誰敢說東道西。可是烏格齊哈什哈弒君就不同了,他是外姓,是蒙古歷史上首例外姓人弒君事件,性質截然不同,當然就要引起一些人的強烈反對,其中反應最強烈當首兩個人。一個是西部窩闊臺汗國的鬼力赤,一個是東部蒙古本土的阿魯克臺。

      鬼力赤,窩闊臺大汗后裔。自從貴由大汗之后,富闊臺家族再也沒有人問鼎汗位。當然,不是不想,而是力不從心。直到海都與忽必烈之戰中失敗后,他們的那顆野心才略加收斂,但仍舊是雄心不泯,明地里偏居一隅,暗地里他們的目光從來都沒有離開大汗寶座。

      如今天賜良機,豈有不動之理。

      鬼力赤立即召來家臣,也是他“心肺之親”的親戚也孫臺商議道:“烏格齊哈什哈,賊膽包天,一個外姓人竟敢舉兵弒殺大汗,又非法召開 “忽勒里臺”大會,強行擁立逆臣之子,無法無天,無君無臣,已構成弒君篡政大罪,這種事如不果斷制止,對這種奸賊不予以嚴厲的制裁和打擊,還有什么黃金家族威心可言。圣祖成吉思汗建立的大蒙古國也將國之不國,汗之不汗!可是蒙古本土的宗王貴戚們,置若罔聞,麻木不仁,時之三月,不僅無人過問,連一個態度都沒有,實在讓人寒心!因此,我決意舉兵討伐,捉拿元首,報仇雪恨!不知意下如何?”

      也孫臺當然明白鬼力赤的想法,就象清楚自己的掌紋一樣。但他沒有敷衍,很認真的說道:“汗王的心情微臣理解,汗王的做法微臣也贊同,但我擔心只以我們一國之力討伐四萬衛喇特,能有多少勝算,還望我汗三思。”

      衛喇特四部,兵源廣泛,能征善戰,一個小小的窩闊臺宗屬國哪是對手,這也正是鬼力赤今天所要商議的主題,就說:“以您之見,可有什么良策?”

      “以臣拙見,不妨聯合蒙古本土的諸王貴戚的力量,合力討伐,不失為一種方法。”

      鬼力赤嘆了一口氣說:“可是蒙古本土哪還有什么力量可聯合!三衛和納哈出等幾個勢力強大的宗王都已歸順大明,只剩嫩科爾沁還可聯合,但他們地處三衛之東,假道必定困難重重,至于還有幾個小家小戶的宗王,他們個個自身難保,哪個還會真心和咱們聯合呀!”

      “不!還有一個人可以聯合。”

      “誰?”

      “阿魯克臺。”

      鬼力赤曾聽人提到過這個名字,說這個人這幾年迅速強大,在蒙古本土很有點名氣。就說:“咱們和他素無來往,他能相信我們嗎?”

      “成與不成不妨可以試試,派個人去與他聯系,成則皆大歡喜,不成就各奔前程。”

      “派誰去為好?”

      “馬兒哈咱!此人出馬,必定成功。”

      鬼力赤雖然將信將疑,但還是同意了也孫臺的提議。至于成與不成那就聽天由命吧!

      話分兩頭。再說烏格齊哈什哈弒大汗事件發生后反響最強烈的另一個人——他就是阿魯克臺。

      阿魯克臺,阿速人,乳名叫夭德勒呼,阿魯克臺是他的別名。

      阿魯克臺既不是宗王也不是國戚,也沒有高貴的出身。小時候在衛喇特巴圖拉家為奴,每日負簍拾糞,巴圖拉的父親烏林臺巴達太師為泄世仇,給他改名叫阿魯克臺(譯為漢語即“負婁者”)。長大后,一個偶然機遇讓他逃出巴圖拉家,之后當兵從軍,后來因為作戰勇敢,逐步官至百夫長。1388年,捕魚海兒之役,他率部殺出重重圍堵,予企北上與脫古思帖木兒大汗會合,因大汗被弒無果,只好率部游牧在呼倫貝爾一帶。后來也速迭兒企圖拉他入伙,被他斷然拒絕,大罵“連狗不如”!一時傳為草原佳話,因此名聲鵲起,成了人們心目中的英雄,也得到人們的信任。

      那時在蒙古本土上,不時有被明軍打散的部眾或不愿跟隨自家主人投順明朝的部眾,聽到他的名聲,紛紛投他而來,不到兩年,就發展到了幾萬人馬。按照成吉思汗以來的傳統管理辦法,他把這些人重新分為“十戶”、“百戶”,重新指令“十戶長”、“百戶長”,平時放牧,定期訓練,再加上這個人治軍有方,辦事公道,極得人心,很快就把這些散兵游勇改編成了一支訓練有素的強大的軍事力量。

      實力的強大,讓他身價倍增。明朝政府派人曾以高官厚祿,拉攏引誘,被他斷然回絕;很多宗王貴戚拉他入伙,以壯大勢力,也被他婉言謝絕。在他的心里,只有忽必烈家族才是汗權的正統,他和他的部眾永遠都是大汗的屬民,他有責任為將來汗座保存好這股軍事勢力,所以他即不參與各派系的勾心斗角,也不為榮華富貴所動,一心一意經營他的這支人馬。只等有一天為蒙古的振興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業。

      馬兒哈咱的到來,讓他十分意外。故人相見,人是物非,倆人淚眼相視,久久無語。

      這個馬兒哈咱不是別人,正是當年那個“恥事”于逆臣也速迭兒而投奔窩闊臺汗國的那個馬兒哈咱,在脫古思帖木兒汗庭曾任太尉,是阿魯克臺的頂頭上司。如今故人相見,性情豪爽又戀舊的阿魯克臺豈有不高興之理,立即派人殺牛宰羊,以蒙古族最高的禮節接待了他的老上司。

      在其樂融融中幾天過去了,馬兒哈咱當然不忘使命。一個適當的時候,他直截了當地把鬼力赤想法轉告給了阿魯臺克,最后還推心置腹的補充道:“自從脫古思帖木兒大汗被弒,時局動亂,人心叵測,真假難辨;僅從鬼力赤的想法而言,不無道理,但其后有沒有暗扣,本人也不得而知,因此望您深思奪定。”

      經過幾次重大磨難后的阿魯克臺,已經老成了許多,決不可能因為朋友之請而感情用事,更不可能輕而一舉相信鬼力赤。經過一番權衡,他覺得鬼力赤的討逆之舉當然可取,但是對待烏格齊哈什哈的態度還有待商榷,汗位的繼承人也不明確,還需澄清。他認為烏格齊哈什哈舉兵弒君,雖然是不可饒恕的逆天大罪,但額勒伯克違背祖制、無視“大扎撒”的規定,擅自廢立盟主,雖然不說咎由自取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單純以此而言,烏格其哈什哈為了衛喇特的穩定,舍身飼虎,甘當歷史罪人,也不啻為義舉。如果將他也歸入討逆之例,實屬不公。于是他就對馬兒哈咱說:“當年您不事逆君,世人稱道,如今仍為蒙古的中興大業奔波操勞,可敬可佩!還勞太尉回去轉告鬼力赤汗王,舉兵討逆,在下有意成全,但對烏格齊哈什哈的態度有待商榷,汗位繼承人需要明確,還有具體部署需要研究,因此,建議今年八月在阿爾泰草原舉行會盟,然后再做決定!”

      “那您認為汗位繼承人該是何人?”

      “只有忽必烈家族才是正統!”

      聽后,哈兒馬咱會心的笑了,回來后他把出使經過原原本本的向鬼力赤作了稟報。

      本來是“項莊舞劍”之事,如今卻讓阿魯克臺一語道出了七寸要害,鬼力赤為難了。他想的就是當這個大汗,如果不當大汗,誰還無利起早!可是要想當成這個大汗,不聯合阿魯克臺又難以成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幾天來,他愁眉不展。

      他的心事早被也孫臺看破,就對鬼力赤說:

      “汗王,你完全可以答應阿魯克臺的要求。”

      “為什么?”

      “他不是要擁戴忽必烈的后人繼大汗位嗎?您想想,現在忽必烈家族的后人還有誰?只剩下一個逃到帖木兒汗國的本雅失里一人,而且他遠在西域。他能回來嗎?根本不可能!就算他能回來,回國必經鐵門關,那時侯我們只要把消息悄悄透露給明朝政府,明朝肯定不讓他出關。回不了國,他還當什么大汗。到時候,只要汗王略施手段,還不是隨意變通么?”

      “有道理。”鬼力赤大喜過望。

      八月,雙方如期會晤。

      會盟是在極其秘密的狀態舉行,但極為莊重。

      首先祭拜圣神的蘇魯德,接著召開會議,經過協商,雙方達成協議:

      1、烏格齊哈什哈,雖然大逆不道,但功過相抵,只要不阻止討逆,免于追究,仍領衛喇特盟主。

      2、迎立本雅失理為新大汗。

      3、頒布討逆檄文,告知天下。

      4、月底,會盟雙方分東西兩路同時舉兵。

      然后,在“大扎撒”前歃血誓盟。

      大戰即在,草原又將陷入一場動蕩。敵對雙方招集兵馬,籌措糧草,準備一決雌雄;大大小小的宗王領主們,各懷各的打算,個個繃緊神經,觀望著事態的發展。

      古往今來,一個優秀的軍事統領,不僅擁有武略,更需具備文韜,所謂的“文韜武略”就是一個將領的戰略素質。一個精彩計謀的成功實施,往往是波及甚遠,他的威力不啻于十萬精兵,阿魯克臺力主倡議下頒發一紙檄文,堪稱注腳,收到了一石三鳥的效果,不僅聯合了草原諸王,也分化瓦解了衛喇特聯盟。

      最先退出戰爭是巴圖拉,他在烏格其哈什哈召開商討對策的例行會盟大會上公然宣布脫離衛喇特聯盟,并帶領部眾返回老營,幾天后又有一個部落,也悄無聲息的一走了之。這無疑極大的削弱了烏格其哈什哈的盟主地位。

      眼看著衛喇特聯盟的解體,烏格齊哈什哈又急又氣,但又無計可施,只能暗自發狠:“巴圖拉,你等著,有一天你會為你這次的行為付出代價!”從此,烏格齊哈什哈與巴圖拉之間就結下了梁子,將來巴圖拉也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是后話。

      轉眼間,雙方在塔米爾河畔拉開了戰爭的大幕。這時烏格其哈什哈意外收到了阿魯克臺的一封來信,告訴他“只要不阻礙聯軍討逆,他的弒君之罪可以不于追究”。烏格其哈什哈也不傻,他已看出了局勢的嚴峻,也就來了個順水推舟,拋下坤帖木兒,率部撤出了戰場。

      可憐的坤帳木兒,僅憑他一家的兵力哪里是討逆聯軍的對手!在塔米爾河流域僅僅打了兩三個回合,終究是寡不敵眾,全線潰退。

      局勢急轉逆下,坤帖木兒哪還有什么心思迷戀汗位,急匆匆收拾細軟,帶著孩子老婆也逃命去了。可憐的坤帖木兒,只坐了三年汗位,便被趕下了寶座。

      坤帖木兒的出走,宣布討逆行動全面勝利。接下來的事就是擁立新的大汗,這本來是很簡單的事情,雙方會盟時早已商定,大汗由前額勒伯克大汗的長子本雅失里洪臺吉繼承,也派使者專程前往帖木兒汗國迎接。可偏偏這個時候這個本雅失里在回國途中出了問題,回來的使者說:本雅失里被明朝守軍擋在鐵門關外,不能回國,只能繞道蒙兀兒斯坦。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這正是鬼力赤所等待的結果。他心中雖然暗自竊喜,但臉上并沒有表現出來,仍舊一臉焦慮的說:“長生天和圣主的保佑,我們順利的趕走了鬼力赤,但是因為明朝當局的無理阻撓,本雅失里洪臺吉不能及時回國,又給我等出了個難題。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主’,汗座同樣也絕對不能長期空置,日久天長,勢必引起眾人的猜忌,甚至引起思想的混亂,我等必須有個足夠的重視,找到良策,應對目前的局勢。”

      鬼力赤語氣懇切,句句說得在情在理,眾人哪里知道這是一個陰謀。

      眾人面面相視,除了焦慮外,誰還能提得出良策。

      鬼力赤見此情景,仍舊是一臉誠懇的接著說:“俗話說‘瘸子事多,愚者話多’,既然大家都不說話,那就我先說說我的想法。我以為目前我們正處在一個非常時期,非常時期必須采取非常手段,所以通過會盟大會先選出一個代理大汗代理執政,這是當務之急,也是事在所迫,不知大家的意見如何?!”

      大家一片茫然,似乎感到有點不對頭,又說不出不對頭的原因。

      就在大家猶豫不決的時候,鬼力赤又說話了。

      他說:“鑒于目前的局勢,我以為推舉阿魯克臺繼任汗位,代理大汗理政,最為合適,肯請大家能夠擁戴!”

      這是他和也孫臺倆人事先設計好的又一個圈套。他們斷定,阿魯克臺肯定是不會接受推薦,只要阿魯克臺不爭汗位,再不會有人貿然染指汗位了。

      也許是太突然了吧,整個會場目瞪口呆,就連阿魯克臺也大吃一驚。

      “胡說八道,我怎可以繼任大汗,做此不忠不義之事。”忠骨錚錚的漢子哪里知道這是個圈套。

      會場仍舊一片靜默,人們面面相視,誰也不敢表態。

      這時,坐在角落里的也孫臺說話了:

      “剛才王汗已經說過了,國不可一日無主,既然本雅失里洪臺吉不能回國,阿魯克臺又斷然拒絕,我看此事也就只有請鬼力赤汗王代勞了,他也是黃金家族后嗣嘛,于情于理皆可說通。”話聲一落,早有眾多事先被收買的宗王貴戚們紛紛舉手贊同。

      這時人們才品出滋味,看出端倪,但是在這種非常時期誰敢捅破!

      一直坐在那里察觀事態發展的鬼力赤連忙擺擺手,擺出誠惶誠恐的樣子說:“不可!不可!我有何德何能敢當此任!”說完意味深長的掃了大家一眼,又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阿魯克臺。

      會場再一次陷入寂寞,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阿魯克臺的身上,看來他不表態是不行了。

      從內心講他是不同意鬼力赤代大汗位,代理朝政;但他一時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就說:

      “在目前這種特殊的情況下,鬼力赤汗王繼大汗位代理朝政也未嘗不可;但是,必須明確,只能代理!一旦本雅失里洪臺吉回國,就必須立即遜位禪讓。”

      會議出現兩種意見,這也是鬼力赤和也孫臺二人預先意料好的事兒,而且早已商量好了對策,不管什么意見,只要同意繼位,一律接受,后事再說。

      于是,一個簡單的儀式后,鬼力赤登上代理理政的大汗位,組成了以馬兒哈咱為太師右丞相、也孫臺為太傅左丞相、阿魯克臺為太保  樞密院知院的臨時內閣;同時,又按照慣例,封賞了擁戴有功人員,當然也包括被他收買的那些人。

      這就是史籍所稱的窩闊臺系篡位之說。

      一場轟轟烈烈的討逆之舉,初衷不果,這很讓阿魯克臺失望,特別是鬼力赤理政后一年多的所作所為,更讓阿魯克臺不安起來。

      一件事是國號問題,阿魯克臺認為還是沿用額勒伯克大汗的國號,可是鬼力赤卻以種種借口最終還是去掉了“大元”,改稱“大蒙古國”。

      第二件是他感到鬼力赤處理明朝使節勸降問題上有點曖昧。明朝勸降是管用的伎倆,鬼力赤繼大汗位后,派使臣勸降,也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回絕了便是了。可是讓阿魯克臺無法理解的是這個鬼力赤當眾回絕,背地里卻沒有立即遣返明使,而是被他悄悄地隱匿起來,好吃好喝,熱情招待,幾日不歸。還聽說在此期間,鬼力赤和也孫臺幾次與明使秘密會晤,引得朝野議論紛紛。這很讓阿魯克臺生氣,就找鬼力赤理論,誰能想到鬼力赤口氣生硬,當眾就把把他卷了回來:“事關兩國關系,本汗自有分寸,知院就不必費心操勞了。”

      倆人鬧個不歡而散。

      第三件是對待本雅失里的態度讓他難以接受。鬼力赤代大汗位后,本應該積極策應本雅失里洪臺吉回國才是正理,可是他即沒有派使臣找本雅失里協商回國事宜,也不關心本雅失里的行蹤,始終是問也不問,提都不提,就好象根本沒有過這事兒似的熟視漠然。平時也有很多人提醒過他,可他不是不于理睬,就是以一種無奈地口氣加以阻撓:“國祚初定,百業待舉,百廢待興,那有閑暇顧及此事呀!”所以至今不得成行。一次,阿魯克臺看到一個宗王的提議又被拒絕時,實在于心不忍,就提議說“既然王汗無暇顧及,那就交微臣處理”,他得到的回答仍舊是那句老話:“此事本汗自有安排,就不麻煩知院您費心操勞了。”

      倆人又是不歡而散。

      皇帝不愁百姓愁。無奈之下,阿魯克臺只好私下里派一個十戶長往蒙兀兒斯坦探聽消息。

      從那以后,阿魯克臺明顯的感覺到鬼力赤對他已經有了戒心,很多的重要會議不通知他參加,很多的事情不找他征求意見,只和也孫臺一人商定,最多事后通報他一聲罷了。

      鬼力赤的一系列的作法不能不引起阿魯克臺的警覺。

      “這個人到底想干什么!難道另有所圖嗎!?”

      阿魯克臺不能不重新審視他這位信誓旦旦的聯盟伙伴,不能不重新審視他這位聯盟伙伴的承諾的可信程度,以及他代大汗位的作法是不是一個陰謀?甚至他都考慮到這個人是不是值得信賴,是不是值得托付。

      直到有一天,他屬下的一個百戶長找來對他說:

      “知院大人,昨天汗王召我進帳說,你們已經研究決定要讓我擔任樞密院知事,協助您工作,可有此事?”

      “沒有啊,他從來也沒有與我研究過此事呀!”阿魯克臺十分驚訝。

      “那他為什么這樣說呢?”

      阿魯克臺無言以對,只有愕然。

      “知院大人,恕屬下直言,我看鬼力赤甚至他都考慮到這個人口是心非,心術不正,城府太深,野心不小,您可要小心啊!”

      阿魯克臺一驚非同小可,這時他才感到事情的嚴重。又氣又惱,但又不敢掉以輕心,他決定用他的實力扭控局面。

      正在這時,他派出的使者送來本雅失里安全到達了蒙兀兒斯坦的消息,這讓他很高興,他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他決定和鬼力赤攤牌,探一探虛實。如果他信守承諾,那就皆大歡喜;如果懷有二心,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找到鬼力赤仍舊和平日一樣說道:“啟稟大汗,據說本雅失里洪臺吉已經到了蒙兀兒斯坦的別失八里鎮,我準備明天就去迎他回國。”

      “哦,我怎么沒聽到稟報,這消息可否真實?”他的語氣雖然驚鄂,但從臉上的表情阿魯克臺斷定他早已知曉,就回道:

      “這消息千真萬確,我的部下已經面見過了。”

      “這樣的大事,我看還是經過會盟后才定奪吧!”

      鬼力赤的態度已經昭然,阿魯克臺也不得不強硬起來。

      “沒有必要!本來就是會盟時雙方議定之事,豈有兩議之理?”

      “那也不能這樣草率行事啊!”

      “難道拖下去就不草率了嗎!”

      “你這是什么意思?”

      “王汗您心里清楚!”

      “你是說本汗不想讓洪臺吉回國,豈有此理!”

      “難道不是嗎?!汗王,我勸你就不要再演戲了,執行會盟協定,立即迎本雅失里洪臺吉回國稱汗。”

      “那你想置本汗于何地?”

      “退位禪讓。”

      “什么?!你要逼宮!”

      “不!尊敬的汗王,這不是逼宮,我這是執行會盟決議。當年會盟時,是汗王您親自同意迎本雅失里洪臺吉回國稱汗的,并在 “大扎撒”前歃血為盟。代理汗位之前,是汗王您親口承諾,只要本雅失里洪臺吉一回國,您就主動退位,現在本雅失里洪臺吉就要回國了,您應該遵守會盟協定,您應該履行當年的承諾!”

      “如果我不呢!”

      “那么,汗王您不要忘記當年的協定是在 “大扎撒”前歃血為盟的,您不會不知道按“大扎撒”的規定,一個背叛者應該接受什么樣的懲處!更何況當年您的承諾是當著眾多宗王大臣面許下的,水可以浮舟也可以覆舟啊。”

      “你在威脅我!”

      “不!尊敬的汗王,這不是威脅,我說的是實話,如果您膽敢撕毀會盟協議,失言天下,我也毫不客氣的把您的作法公布諸王,您應該清楚后果的嚴重性。”

      鬼力赤害怕了。

      鬼力赤服軟了。

      他幾近絕望的口氣問道:“那我該怎么辦是好?”

      蒙古人經不住別人的哀求,阿魯克臺也一樣。他看到鬼力赤已經六神無主,也就起了惻隱之心,也就開誠布公的說道:

      “擺在你面前有三條路。第一條,真心迎本雅失里洪臺吉回國稱汗,這是上策,你可以因為擁戴有功,得到重用。第二條,你可以自行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自動讓出汗位,那么你仍舊是汗王,這是中策。第三條,固執己見,死死抱著汗位不放,這當然是下策。到頭來,不僅汗位不保,連你本人也會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何去何從,請汗王您自己奪定!”

      說完,起身退出了汗帳,當天,就帶領人馬一路向西,迎接本雅失里洪臺吉去了。

      這時的本雅失里洪臺吉確實已經來到了蒙兀兒斯坦的別失八里小鎮。

      君臣相見,悲喜交加,本雅失里也顧不得身份,抱住阿魯克臺就失聲大哭,阿魯克臺也唏噓不止。經過一陣寒喧后,阿魯克臺再以君臣之禮相見,又把這之前蒙古的情況和鬼力赤的動向一一做了稟報,并當眾宣布本雅失里為大無大元蒙古國大汗。

      阿魯克臺的做法出人意料,很多人大為不解,紛紛表示擔心。

      阿魯克臺解釋道:“現在是非常時期,鬼力赤如果自動退位,那么大家都皆大歡喜;一旦他執迷不悟,那么,我們只能兵戎相見;到時候,如果本雅失里洪臺吉沒有大汗的身份,我們兵出無名,就必然陷入被動,所以非常時期,必須要采取非常手段。我必須做好兩手準備,才能立于不敗之地。因此,請諸王大臣們能夠理解鄙人的良苦用心。”

      然而,阿魯克臺擔心的事情并未發生。當他們千里迢迢回到蒙古本地時,大汗駐地早已人去樓空。

      鬼力赤選擇了第二條路,在一個風雨交加之夜,帶領本部人馬和部分宗王突然消失,不知去向。大汗駐地只剩下馬兒哈咱和部分宗王留守汗城,等待本雅失里洪臺吉回來。

      這也是阿魯克臺最為期待的局面。當日就通知各路宗王大臣,第二天也就是公元1408年召開“忽勒里臺”大會,擁戴本雅失里洪臺吉登極繼位,尊號完者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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